少年变了。

变得沉默、孤僻、躲闪。

从前眉眼有光，待人温柔，遇见他会腼腆低头，耳尖泛红，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依赖；如今总是垂着头，脸色苍白憔悴，眼底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青黑，在路上撞见，会下意识绕路走开，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不敢停留。

陆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疑在心底。

他试过主动找借口搭话，清晨隔着矮墙打招呼，傍晚故意在院门口等他路过，可每一次，都只换来陈曦晨仓促的点头、躲闪的目光，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避开。

那种刻意的疏离，不是赌气，不是闹别扭，是发自内心的自卑、怯懦，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与逃避。

陆桉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日被村里长辈拦下训话，之后被莫名叫去老宅一趟，回来就整个人垮了下去，身子萎靡，性情大变，刻意避人，夜里常常关着房门，一守就是一整夜。

结合村里那群人的阴狠算计、讳莫如深的态度，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慢慢浮上来。

他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想，可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轻易接受的答案。

这天午后，学堂提早散课。

陆桉没有立刻回住处，绕着村落僻静巷道慢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老宅方向。那座偏僻老宅门窗紧闭，墙高院深，平日里少有人靠近，周遭总是透着一股阴森压抑。

他想起陈曦晨就是被人叫到这里之后，才彻底性情大变。

心底的疑虑越发浓重。

入夜，等全村灯火尽数熄灭，山风裹着草木凉意漫过村落。

陆桉换上深色外衣，身形隐在夜色阴影里，避开暗哨巡逻路线，悄无声息绕到那座老宅后方。

墙高院静，四下无人，空气中隐约飘出淡淡的药味，混杂着化工原料的苦涩气息，和东岸冶炼厂的味道隐隐相似。

他屏息贴在墙角，听见老宅院内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是村里那几个长辈的声音，语气冷硬直白，毫无遮掩。

“那孩子已经稳住了，针打下去，瘾慢慢上来，再也翻不了身。”

“现在知道怕了，也知道羞了，刻意躲着陆桉，正好合我们心意。”

“再过一阵子，由不得他不乖乖听话，拿捏住这一点，这辈子都得被我们拴在手里。”

“别让他垮太狠，留着还有用，往后村里出货、对接人手，还能让他出面。”

一字一句，清晰钻进陆桉耳里。

轰——

像是平地惊雷，在脑海里骤然炸开。

陆桉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往日明朗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还有心口密密麻麻的抽痛。

他听懂了。

全听懂了。

那群人所谓的家族谈话、所谓的管教约束，根本都是借口。

他们故意把陈曦晨骗进老宅，强行给他注射了毒品，用这种最阴毒、最毁人的方式，把一个干干净净、温顺纯粹的大学生，硬生生拖进深渊，用毒瘾拿捏他、控制他，逼他顺从，逼他同流合污。

难怪他日渐憔悴、夜夜难眠；

难怪他刻意躲闪、不敢靠近自己；

难怪他眼底光亮熄灭，满身阴郁自卑。

他不是生病，不是心情不好，是被人毁了身子，困在毒瘾的折磨里，独自咬牙硬扛，还要藏着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不敢让自己知道。

他怕陆桉嫌弃他、看不起他、觉得他肮脏不堪，怕那份仅有的温柔与在意，会就此消散。

陆桉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又气又怒。

气村里人心肠歹毒，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毁掉一个干净少年的一生；

心疼陈曦晨懵懂无辜，明明从未害人、从未掺和罪恶，却要承受这般无妄之灾，独自熬着蚀骨的煎熬。

他终于明白少年所有的闪躲、沉默、萎靡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秘密与绝望。

夜色下，陆桉眼底泛起一层隐忍的红。

他向来乐观开朗，很少有这般动怒失态的时候，可此刻，胸腔里的怒火与心疼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死死压下冲进去质问的冲动。

不行。

他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冲动行事。一旦硬碰硬，不仅任务崩盘，自己身份败露，连陈曦晨只会被那群人拿捏得更死，处境更危险。

他必须忍，必须冷静，一边继续搜集贩毒链路证据，一边暗中想办法，护住陈曦晨，寻机会帮他挣脱泥潭。

陆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悄无声息转身，隐入夜色，原路返回住处。

回到院内，他没有点灯，独自站在矮墙边，静静望着隔壁紧闭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