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135)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走了一圈, 傅时珩才又开口:“我昨天去看他了。他让我也赶紧出国。”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件行政夹克, “在监禁室里隔着一块玻璃看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这么老了。”
傅时聿顾不上伤春悲秋, 只是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傅时珩说,“查下来是早晚的事, 问题不大,交罚金,避风头,过了这几年我再回来。”
这流程他很熟悉,之前傅国生一位老友倒台,就是这么操作的。
傅时珩跟傅国生的关联不强,受到权力照拂的地方也只有人情往来,走得掉。
但是大哥傅时砚不同,他完全就是父亲的政治接班人,一旦父亲罪名坐实,他也在劫难逃。
“朔光的股权穿透会不会查到你这里?”傅时珩问。
“股权是境外信托持有,从法律层面来说,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查不到。”傅时聿回答,“不过,董事会有几个老家伙需要稳一稳。”
傅时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待会有事,先走一步。”
傅时聿点点头,他走出老宅驱车赶往纪检监察机关,已是天色大亮,沈彻发消息过来问他——“走这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傅时聿回了句,“待会跟你细说。”
他在一路上酝酿了很多情绪,想着待会怎么质问傅国生。
几小时后。
傅时聿出现在监禁室门口。
门是铁灰色的,探视窗口只有一尺见方,玻璃后面是傅国生。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灰色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
那双眼睛和傅时聿一模一样。
傅时聿在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还好吗。傅国生开口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平稳,像是这场谈话已经排练过很多年。
“你高二那年,你妈走了。不是出国休养,是癌症晚期,没救回来。”
傅时聿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母亲在他高二那年春天出国,说是去瑞士疗养,走的时候还笑着让他好好考试,说等他高考完她就回来。
他等了她很久,等到高考成绩出来,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等到傅时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嘴说妈那边最近情况不太好,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但傅国生每次都说“你妈在养病,你去看她反而影响她恢复”。
他当时质问很多次,为什么不把顾文心接回来好好养病,要把她独自隔离在国外。
可是没人理他。
那时在他看来父亲冷眼旁观,大哥也态度暧昧,全家都在瞒着他。
他把那个疑问压在心底,像一个钉子钉进骨头里。现在钉子被拔出来了,真相带着血和碎骨,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考场上,告诉你你妈没了,你能考吗。”傅国生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母亲是我害死的,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今天也没必要为自己开脱。可能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没做好当丈夫的责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但我对你,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傅时聿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傅国生就这样剥夺了他跟母亲告别的权利,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傅国生没有等他消化完第一条真相,就继续往下说了。他在这里,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一句句还给自己这个心肠最冷硬,最像自己的小儿子。
“你从小,我对你比你大哥二哥更严厉。不是我偏心,是我在训练你。”
傅时聿皱眉,“训练?”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何来训练一说。
“我这辈子得罪了太多人,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清算,那时候我就跟你母亲说,阿聿注定是我们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所以你误会我害死你母亲,跟我产生隔阂,我没揭穿,为的就是让你更加独立。因为仇恨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强大。”
他必须在清算到来之前确保他最小的儿子能不靠老子活下去,也能在必要时刻挺身而出。
所以他在傅时聿还小的时候就故意冷落他,在所有公开场合和他保持距离,让媒体拍到他和大哥二哥的合影却总是把傅时聿截在镜头外面。
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小儿子,恰恰相反,他在乎到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只为了让外界觉得这个儿子不被重视,不足以成为政敌打击傅家的棋子。
他是傅家唯一一个被刻意割裂在权贵圈层之外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