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168)
说是一艘船,其实就是个能够容人蜷缩的铁皮壳子罢了,沈彻蹲在船舱里,海上的颠簸让他十分恶心,又加上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胃里忍不住泛酸。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横杆,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在海风中摇晃着,忽明忽暗,宛如他此时此刻的处境。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已经变得透明。
沈彻分不清身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海水的腥咸气息和刺鼻的柴油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阵地反胃。
忍了几次,终于在一次猛烈的颠簸中,呕吐了出来。
他听见船老大用方言骂了一句“鬼天气”之类的话,很快又被暴风撕成了碎片,听不太清了。
沈彻的脊背抵在船舱里,硌得生疼,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但是连估计开机都很困难了。
他紧绷着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线。
不过还好,离傅时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船身又一次被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浪头从侧面打过来,整艘船倾斜到几乎与海面平行。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碎裂的声音,头上的灯泡彻底灭了,狭小的船舱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在黑暗里感受着船的挣扎与颠簸,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来回翻滚。
沈彻晕船,所以靠岸的时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着出舷梯的。
船老大招呼了一声,“后生仔,放你在这了就,我走了。”
沈彻点了点头,他腿一软差点磕在水泥地上。
他强撑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头痛欲裂。
雨小了点,但码头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接驳车,也没有出租车,只有几盏防爆灯在灰蒙蒙的凌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好像烙铁一般,估计是发烧了。
沈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想要找到一个便利店,买包退烧药或者布洛芬,先吃下去,然后继续想办法上路。
但是才走到防波堤上,脚步就开始变得虚浮,人在大风中也瘫软了下来。
沈彻眼前一黑,晃荡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傅时聿是在高速路上接到那个陌生来电的。
他开了免提,眼睛还盯着隧道口,低声说你好。
对方说这里是惠东港口派出所,“有一位沈先生晕倒在码头附近,被路人发现报了警。”
“他现在在医院,人已经醒了,但烧还没退,意识有些模糊,期间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们发现他手机里存的有你手机号,你现在能过来接他吗?”
傅时聿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问清楚了医院地址,说了一声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他重新发动引擎,从下一个出口掉头,往惠东方向开。
他开了很久,高速转省道再转县道,沿途台风过境后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倒伏的树枝被人拖到路边,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台风过境后,一片狼藉。
他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没电前那条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我去接你”。
现在风已经小了很多,雨也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晨光,他一路往南,把台风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傅时聿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的车,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将近十多个小时的驾驶令他疲惫不堪,但是在看到沈彻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彻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在看到傅时聿的时候,坐了起来,他忘记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因为拉扯带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头从上到下将傅时聿看了一遍,眼神平静到傅时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从哪过来的?”沈彻问。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A市。”傅时聿说,“直接开过来的。”
沈彻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傅时聿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手背上那根歪掉的针头。护士扎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觉得疼了,刺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往回缩。
他想问他,你既然会开这么远的路来找我,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分手?
可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
就像是烧到四十度的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但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