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49)
“沈彻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人,想要得到父辈的认可有多难。我承认我的确一直活在他的庇荫下才能够成长起来,可我也不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沈彻听到这里,没有什么太多感慨,他似乎也很难共情像程铮这种一生下来就有人铺路的天之骄子的心路历程,他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得到的只有一双白手套。
强者不会为自己找任何苦情借口,唯一的烦恼只有自己还不强罢了,这世界只信奉绝对的力量,绝对到可以颠倒一切规则。
沈彻从未得到过命运的垂青,他生在冬天,命运仿佛青川县万年贫瘠的冻土,他那点零星的丁火,是靠燃烧自己换来的。
那样恶劣的环境,唯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向上破土而出。它会变成野火,烧遍原野。
小时候家里穷到,一双运动会比赛穿的跑鞋都买不起。父亲弃他,母亲也早早离开,他跟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每年临近开学,爷爷就会点起一根烟,坐在门口抽一夜,第二天挨家挨户去借钱帮他筹学费。
能在操场上跑得轻快,沈彻知道是爷爷替他背起了那座沉重的大山。
后来,被保送,沈彻不愿意离爷爷太远,没去自己理想中的那所大学,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年事已高的爷爷。
对于别人来说努力仅仅只是一条路,对于沈彻而言,努力是呼吸。
他不问,我可以一直呼吸吗?
他只会一直呼吸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信念铸成他身上最硬的那根骨头,也是他灵魂里,唯一的、永恒的,自救程序。
“如果求佛问路有用的话,那么寺庙的门槛你都踏不进来。”沈彻抬头,看到山门前挂了一副牌匾,上面写着几个字“鸟倦飞而知还”。①
鸟倦尚且可以迷途知返,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回头路。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不是要你理解我,是要你明白——这场牌局,不是我和他之间的。是我和我自己之间的。我想赢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证明我不比他差,你懂吗?”
沈彻看着他,说:“懂。”
生怕说了不懂之后对方又要扯出来很多。
程铮点了一下头。
“那你退出吧。你的房子,我赎。你的钱,我还。你的公司,我保。你退出,什么都不用做,等着收钱就行。你不退出,你会输得什么都不剩。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这场牌局,你本来就不该在。”
沈彻沉默了很久。
风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铮。“我退。”
程铮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犹豫、不甘、或者一丝“我是装的”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沈彻的眼睛很平,平到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程铮点了一下头。
沈彻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走下石阶,走过那棵松树,走进晨雾里。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程铮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他没回头。
他在心里说,我退,是退给你看的。我进,是进给我自己的。你等着。
沈彻根本没打算退,恰恰相反,程铮的举动在他计划之内。
没有傅时聿,他那八百万只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怎么可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从知还寺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程铮信了吗?
不一定。
程铮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去确认沈彻真的在撤退,真的在切割,才能证明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沈彻要演到极致。
那么,这第一步,便是明修栈道。
周一开盘,沈彻开始平仓。
他不是一次性砸盘,是分批卖出,每一笔都挂在卖五档,不急不躁,像一个真的在清仓的人。
宋杨路过他工位,看到屏幕上的卖出记录,愣了一下,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你终于想通了?”
沈彻没抬头,说:“嗯,不赌了。”
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bro,但是此时此刻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宋杨想尽量轻松一点讲出来,可是他发现根本轻松不起来,“今天圣安德鲁斯发函了,正式终止合作。”
沈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原因?”
“他们那边的海外办学授权续期被卡,我们这边的审批也过不了。双杀。”宋杨顿了顿,“投资人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了。三家,都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