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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44)CP

作者:一枚松花蛋 阅读记录

过了不知多久,響第一次折返回来。

他在路口站定,有些迷茫地四处张望几下,眉心逐渐拧紧,他小小的身体在巨石般的成年人中穿梭,十分拼命、十分吃力。

我想他大概在找我,可我如何让他知道,我是谁?

一个陌生人,对现在的他、此刻的他而言,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寻了半晌,最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伸手抚了把自己脸上的泪。

我目睹他此刻的失意与绝望,却无法为他抹一滴泪。

在他十二岁生日这天,響第一次被姑姑带到古见神社。

我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深泽笑眯眯的眼神。他似乎并不在乎跟在響身后的幽灵,毕竟,我只是这座神社众多来访者的其中一人。

此时,在初次到访时看见的空荡荡的沙地上,有着许多与我一样缄默的幽灵。他们或许来自过去,又或许同我一样,来自未来。

我跟了上去,看见小小的他再度穿上那身熟悉的和服,只不过比起记忆中的要小上许多。響恭敬地跪在大殿里,任由身边的成年人在他身上念咒,举行他不了解的、神秘的仪式。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修建的神社。而小林家族,就作为被选中之人世代守护着多弥留。

多弥留似乎有着她自己的独立意识,她会从每一代小林中选中一人,这人从此必须终身侍奉在古见神社。作为交换,多弥留赋予他们祝福。

小林響的父亲,小林杏子的哥哥,小林正一郎正是因守护多弥留而离奇死亡;妻子小林葵不堪打击,投海自尽,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我在他们细碎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这副尘封已久的故事全脉,心中竟觉有些麻木。

響在深泽的安排下住进了神社,在这里,他学习了如何用自己的力量抵御恶灵,似乎我的存在不再必要。

然而,即便身处神的地界,在神的庇佑下生存,響依旧是孤独的。

他依旧是缄默的、挨饿的。

似乎并非是任何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了孤独、自己选择了缄默、自己选择了挨饿——可又似乎任何人都在逼他。

在这里,人们信奉越是痛苦越是能体现对神明的忠诚。

痛苦成了一种必需品,作为对神明的供奉。

许多人开始认为響侍奉多弥留是正确的选择,荒诞不经的现实比小说更令人绝望。

響系上腰带,沉默地走到大殿跪下,他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跪拜、祈祷。

我的響,他依旧是缄默的。

想到这一切,我心中的怒火与怨恨再度燃起,几乎要冲破胸腔。

到底什么时候从缄默中醒来,真正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真正地、如同某样乐器一般,在世间響一回?

真正让我听见他的声音,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思念、痛苦与不甘,全部由他亲口告诉我,而并非来自旁人转述。

已经等待太久了,不是吗?

又是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中,我再次响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響趿着木屐踩在沙石地上,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转身,看向我的方向。

因为看不见我,他眼中充斥着疑惑与空洞,虚虚地望着前方,可此时却有些茫然无措。

他愣愣地张了张唇,嘴里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zhi…”

響的眉心微微皱着,从那双唇中,鹦鹉学舌般地,渐渐吐出几个音节:

“bu…de…xiang…风…”

我愣住了。

身体的实感来到极致,令我有种错觉——我几乎要在他面前显露出原来的身体,真正的身体。我们依靠在一起,互相分享过体温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中,我能听懂他们的对话,明白他们话中之意,绝不是因为他们用中文交流。

而此时的響,在模糊中,几乎是奇迹般地复述着那句时刻萦绕在我心头的诅咒:

他微微张开唇,用稚嫩的、略有复杂的口音,粗糙且急切地模仿。

“zhi…bu…ke…hu…”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往前追了三两步:“tuo…xiang…feng…”

我在多重的刺激中完全木僵,呆愣在原地,眼见着響胡乱寻了一阵,接着忽然如一阵雷鸣,情绪毫无预兆地彻底崩溃,哀嚎着跑了出去。

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念着那句不熟悉的话。念着念着,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知、不可、骤得!”

他哭道:“托、遗響——”

无数次默念,无数次尝试,终于在这个时刻让他听见我的声音。他拼尽全力去复述,仿佛这样就能留下我。他大哭着,吼叫着,将前半生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喷涌而出。

我的響在此刻真正地活了一回,他大哭,大叫,不再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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