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意被他带着，机械地迈动脚步。

手腕被握着的地方传来微凉的触感，不疼，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来时拼命狂奔、充满希望的山路，此刻走回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一路沉默。

只有脚踩在石阶和枯叶上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黎景意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颓丧的影子，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又被抓回来了。

这次是师祖亲自出手，他连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回去之后，师尊会怎么样？

会不会真的用“缚灵锁”把他锁起来？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委屈。

凭什么啊？

他只是想离开这里，只是想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利，这也有错吗？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这样逼他？

“……师祖。”

黎景意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白衣如雪的男人，眼圈有点红，“您……您也觉得，我该被关在那里吗？我只是……只是不想被关着，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江上霄也停下了脚步，浅灰色的眼眸转过来，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空茫，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惑，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黎景意却说不下去了。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那些委屈、控诉、辩解，似乎都失去了力量。

师祖和师尊、上官师兄、洛秋礼都不一样。

他没有逼他，没有凶他，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何逃跑。

他只是把他“带”回去。

江上霄看了他几息，见他不说话了，便又重新迈开步子。

只是这次，握着黎景意手腕的力道，似乎几不可察地，放轻了一点点。

黎景意被他带着继续走，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取代。

他不知道师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帮他，又为什么拦他？

为什么对他好，又为什么不让他走？

“师祖，”黎景意又低声开口，这次声音平静了些，带着试探，“您……是刚好路过吗？”

江上霄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黎景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好又问：“那……您知道师尊把我关起来的事吗？”

这次江上霄沉默了片刻，才道：“知。”

“您也觉得……他做得对？”黎景意问出这句话时，心脏紧一层清辉。

他浅灰色的眼眸在黎景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安全？

黎景意愣住了。

把他关在阵法里，与世隔绝，这就是“安全”？

“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安全！”

黎景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激动，“被关在那里，像个囚犯一样，没有自由，看不到外面，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安全，我宁愿不要！”

江上霄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浅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重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握着黎景意手腕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外面，危险。”

他又说了三个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黎景意被他这简洁到极致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

外面危险，所以把他关起来就是对的？

这是什么逻辑？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

外面确实危险，有洛秋礼那个疯子，有上官含星那个心思难测的妖君，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觊觎他这张脸或者“异世之魂”身份的人……

难道他就只能一辈子躲在青云宗，躲在师尊或者师祖的羽翼下，甚至是被禁锢的羽翼下吗？

他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此刻他也无力反抗。

手腕还被师祖握着，前路是必须返回的牢笼。

黎景意垂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走。

又走了一段，山门在望，凌绝峰高耸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黎景意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山门禁制范围时，江上霄忽然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了握着黎景意手腕的手。

黎景意一愣，抬头看他。

江上霄也正看着他。

月光下，他雪白的衣衫仿佛散发着微光，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