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浅灰色的眼眸，在黎景意困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寂寥。

他上前半步，抬起手，似乎想像上次在禁室里那样，摸摸黎景意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黎景意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枯叶。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恢复了那副谪仙般清冷孤高的模样。

他看着黎景意，浅灰色的眼眸里，那亘古的空茫似乎被什么极淡的东西搅动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薄唇微启，声音清清冷冷，却清晰地传入黎景意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我在。”

说完，他不再看黎景意瞬间怔住的表情，转身，对着身前的虚空，再次并指一划。

空间裂缝无声出现，他一步迈入，雪白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冰雪般的气息，和那句仿佛带着魔力的话语，在黎景意耳边轻轻回荡。

“别怕，我在。”

黎景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师祖消失的地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被拂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心里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绝望，因为这句简单的话，奇异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师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山门前，望着凌绝峰的方向，又想起刚才师祖离去时那句“别怕，我在”，心里乱成一团。

是让他别怕回去面对师尊？

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了。

黎景意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抬脚，迈进了山门禁制。

该来的，总要面对。

第60章 请求：“别再跑了”

黎景意提心吊胆地回到凌绝峰。

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在刀尖上。

他远远就看到自己那间独院外，流光溢彩的九幽禁灵阵光华流转，完好无损。

院门之处，却有着被强行打开的痕迹。门框之上，留着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得更慢。

师尊定然已经发现了他逃跑的举动。

眼下这般景象，足以看出对方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磨磨蹭蹭走到院门口。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直接进去，还是出声呼喊。

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柳封清站在门内。

他依旧穿着一身青衣，模样却比往日凌乱几分。

长发没能打理整齐，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

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冰青色的眼眸幽深可怖，眼底翻涌着层层暗流。

那暗流晦涩难懂，却让黎景意心底生出本能的战栗。

他静静伫立原地，周身漫开刺骨寒意。

凛冽气息胜过冬夜寒风，周遭空气都似被尽数冻结。

两道目光如同淬满寒冰的利刃，瞬间锁定门外的黎景意。

视线锐利刺骨，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剖开。

妄图看穿他心底所有逃离的念头，藏不住半分侥幸。

黎景意浑身发僵，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咙干涩发紧。

声音细碎又怯懦，怯生生开口。

“师、师尊……”

“进来。”

柳封清的语调冰冷低沉，听不出半点情绪。

字句里裹挟着山雨将至的压抑氛围。

他侧身移步，空出门内的空地。

黎景意硬着头皮，一点点挪动脚步走入院中。

他不敢对上对方的眼眸，只能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

身后的院门缓缓合拢，声响沉闷厚重。

里外世界就此隔绝。

屋内阵法流光不停晃动，明暗光影交替，笼罩着二人身影。

柳封清走到房间中央，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背对着黎景意静静站立。

挺拔的背影藏着化不开的孤绝，还有难以遮掩的紧绷。

黎景意看得真切。

对方垂落身侧的手掌用力蜷缩，骨线凌厉凸起。

指尖泛着病态的惨白。

周遭空气陷入凝滞。

每一秒钟都漫长难捱，仿若度日如年。

黎景意听得见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也能感知到师尊身上不断攀升的压抑气息。

危险的氛围，在屋内不断蔓延。

片刻过后，柳封清缓缓转过身来。

冰青色眼眸重新落回黎景意身上。

眼底翻涌的暗流渐渐平复。

余下无边无际的寒凉，还有一抹刺骨的平静。

那平静漠然，让黎景意心脏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