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卧室很安静，窗外是京市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屋内却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贺祁的手被他握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有力，却依旧固执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握着他。

呼吸一点点变淡。

贺祁的眼神始终温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冷厉、曾经狡黠、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情感。

嘴唇翕动，最后几个字是：

“下辈子……还找你。”

沈隽当时没来得及回答。

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紧紧握着贺祁逐渐冰凉的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一点点从掌心流逝，像握着一捧正在消散的沙。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世，心口处却依旧涩痛着。

痛得他想骂人。

狗日的。

下辈子，他一定要比这狗东西先死。

哪能只让他一个人这么难受。

猫猫：…………

你先死，他先去世，看着主人难受，不还是他难受吗？

算了，这俩人的账，它管不了。

——

“血……血！！！”

尖叫声刺破耳膜。

沈隽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

不是夕阳，不是霓虹，而是——血。

喷溅的、流淌的、汇聚成洼的血。

地面上、墙壁上、破碎的玻璃窗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像是腐烂的肉和潮湿的泥土搅在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一个踉跄冲过来的人影结结实实地撞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等他缓过神来，最先看到的是一张脸。

苍白，精致，眉眼间带着些许慌乱。

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不是他习惯的温柔或冷硬，而是真真切切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瞳孔微缩，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水珠，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

只一眼，沈隽便知道，这就是他婆娘。

虽然换了个壳子，虽然眼神完全不对，但那种刻进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找了多少世都是这个人。

他下意识想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微笑——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世，他早就学会了在各种离谱的开局中保持从容。

嘴角刚刚扬起一个弧度——

“啪！”

一巴掌，干脆利落，精准地扇在他刚准备微笑的脸上。

力道不小，声音清脆，在满是惨叫和嘶吼的混乱街头都显得格外清晰。

指甲划过他的颧骨，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诡异的身体倒是不会破皮，但那火辣辣的触感是实打实的。

沈隽歪着脸，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就听见那个撞倒他又扇他的青年用颤抖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喊了一句：

“救……救命！”

话落，不等沈隽反应，对方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逃跑途中还不忘在他身上踩了一脚——那一脚踩在小腿上，不算重，但位置刁钻，正好踩在骨头上，酸麻感直冲天灵盖。

然后那个青年踉踉跄跄地跑远了，浅色的衣角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沈隽：“…………”

他躺在地上，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胸口那个清晰的鞋印，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被某种暗沉的血色浸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轮诡异的、猩红色的圆月高悬。

那轮圆月大得不正常，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猫猫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噗呲——]

那声“噗呲”憋得很辛苦，像是在肚子里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隽闭了闭眼：“你笑了。”

[抱歉，]猫猫说，语气里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实在没绷住。]

沈隽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

护士裙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等等，护士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护士裙，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打底，嗯……没穿裤子，一双平底鞋还行。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作为“人”闻到的那种恐惧和排斥，而是一种……亲切。

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像是寒冬里的一杯热酒，从鼻腔涌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贴着身体里每一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