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

一群人在院子的另一边。

穿着各色棉布长衫的玩家们，正围着一个穿着家仆服饰的身影，疯狂地撕扯、殴打、砍杀。

他们的动作不像正常的人类——太猛了，太狠了，太不顾一切了。

有的人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棍棒、瓦片、碎玻璃，有的人赤手空拳，指甲和牙齿都成了武器。

那个家仆已经被打倒在地，衣服被扯烂，脸上全是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已经不成调的哀鸣。

但那些人没有停手。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不是被火光映红的，而是从瞳孔深处泛出来的、不正常的、猩红的红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有表情。

是那种失去理智后的、空洞的、只剩下本能的狂热。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咧着，牙齿露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种介于狂喜和狂怒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乔安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赵猛。

那个穿黑色长衫的壮汉，此刻正骑在那个家仆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他的拳头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但他没有停。

秦俊杰。

乔安看到了秦俊杰。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地扑上去，但他的表情让乔安更加不安——他的脸上没有狂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像是在梦游一样的茫然。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不像赵猛那样猩红刺目，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染红的红色。

他们烧杀抢掠。

这些人是和他一起被传送进来的玩家。是和他一样的人类。

是和他一样被这个该死的游戏玩弄、被逼着在副本里求生的人。

但现在，他们在杀人。

不，不是杀人——他们杀的不是人。

那个被围殴的家仆，是副本里的NPC，是诡异的一种。

乔安知道。

但他看着那个身影在地上抽搐、哀鸣、渐渐不动，看着那些玩家脸上空洞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表情，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火光越来越亮。

热浪越来越近。

乔安的目光从那些玩家身上移开，下意识地看向院落的深处——那里，是之前拜堂的正厅，是新娘子坐着的正厅，是沈隽坐着的正厅。

正厅的房梁在燃烧。

火舌从破碎的窗户里往外舔，浓烟滚滚，将整个正厅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雾中。

但透过烟雾和火光，乔安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正厅深处，房梁下面。

一抹红。

嫁衣的红。

那抹红悬在半空中，在火光中轻轻摇晃。

乔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

远远看去，先前的那处房间里，一抹红色的身影高高挂在房梁上。

嫁衣的裙摆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凤冠歪斜，珠帘散落，珍珠和玉石一颗一颗地从高处坠落，在地上弹跳、滚动，发出清脆的、像雨点一样的声音。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乔安站在院子中央，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件嫁衣。

他认出了那个凤冠。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他想跑过去。

他的腿在动，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但那些玩家挡住了他的路。

赵猛从地上站起来，浑身是血，眼睛猩红，直直地朝乔安走过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家仆的衣领，拖着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你——”赵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也来——”

他朝乔安伸出手。

那只手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嵌着碎肉，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伸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乔安来不及躲。

乔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赵猛的手还在朝他伸过来。

乔安的手在地面上胡乱摸索，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当武器。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块碎瓦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但他顾不上疼，攥紧了那片瓦片，准备——

赵猛的身体猛地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还睁着，猩红的瞳孔里映出乔安紧绷的、苍白的脸。

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咯”。

然后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