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与痛苦，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心底的情绪杂乱交织，矛盾得近乎撕裂。

他罪孽深重，罪无可赦，顾琪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是他一手造成，他活该被终生厌弃，终生隔绝，永远得不到半分原谅。

他连站在顾琪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可心底深处，最卑微、最贪婪的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微弱又执拗的渴望。

他想弥补。

他想赎罪。

他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能重新靠近他，能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能陪在他身边，护他余生安稳，换他一次眉眼含笑。

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是自作多情，是不该有的奢求。

可情根深种，悔恨蚀骨，他控制不住自己。

痛苦与欣喜，愧疚与期许，卑微与贪念，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纠缠、疯狂拉扯，将他的心脏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万劫不复的忏悔，一半是卑微至极的奢望。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上前，甚至不敢抬头再看顾琪一眼。

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眼底的酸涩、心口的剧痛一遍遍席卷全身，默默承受着这份自己亲手造就的、无路可逃的煎熬。

一旁的宋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将戚辞眼底所有的挣扎、痛苦、卑微与悔恨看得一清二楚，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又酸又沉，恨意滔天。

他看见了戚辞的痛，看见了他的悔，也看见了那深入骨髓的爱意。

可那又如何？

再多的悔恨，再多的痛苦，也弥补不了他对大师兄造成的伤害！

宋韫压下眼底所有的翻涌，敛去满心的悲凉，哑声道：

“大师兄，看见了吗？”

顾琪点头：“嗯。”

“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

“恨他吗？”

“恨。”

话虽如此，但顾琪的神色没有丝毫恨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的模样。

宋韫咽下心口的苦涩，最终带着顾琪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云雾竹林。

背影渐远，彻底消失在林间月色深处。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不见，戚辞才缓缓抬起僵硬的眼眸，望着空荡荡的前路，眼底的猩红与狼狈彻底泛滥开来。

晚风拂过，吹得他白衣猎猎，周身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刺骨的寒凉。

心口空空落落，痛得几乎窒息，那一丝短暂的欣喜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至少……他还活着，便够了……

——————

回去之后。

顾琪依旧安静温顺，步履从容，仿佛方才见过的只是路人甲乙，无关风月，无关过往，无关爱恨。

可宋韫的心，却一路沉坠，一路煎熬，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

回到熟悉的竹屋庭院，月色依旧清寒。

刚踏入院门，神树老头便缓步从树影中走出，神色笃定，不见半分戏谑。

宋韫抬手示意顾琪先入内歇息，待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身影，他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周身的无力与痛苦尽数倾泻而出，脊背微微佝偻，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煎熬。

他看向神树老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方才……你也看见了…….”

神树老头轻轻点头，目光澄澈，语气郑重无比：

“嗯……”

他抬眼望向竹屋的方向，缓缓道：

“这普天之下，唯有戚辞，能引动他心底最细微的本能，方才那一下蹙眉，是沉寂多年的心神，唯一一次松动。”

“顾琪如今冰封七情六欲，对万事万物皆无感知，可唯独面对戚辞，他那死水一般的心脏，会泛起涟漪。”

宋韫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爱人受了伤，需要他的爱人去救，但这个人，却不是你。

“这是唯一的生机。”

神树老头语气沉重：

“想要彻底唤醒他的喜怒爱恨，需要水滴石穿的恒心，唯有日积月累的牵绊与刺激，才能一点点撬动他冰封已久的本心，让他重新活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宋韫的心头，砸得他五脏俱裂。

长久相处。

日夕相对。

让伤顾琪最深的那个人，日夜伴在他左右。

宋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他血液凝滞，心口剧痛难忍。

他最怕、最抗拒、最不敢想象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可以忍痛答应让顾琪见戚辞一面，可以放下自己的私心成全顾琪的生机，可日日相对、长久相伴，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