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22)+番外
她用布巾绞干长发,坐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仍能看出小脸瘦削,下巴尖尖,她都饿瘦了,唯有一双眼睛,经过这番梳洗,褪去了连日风尘,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拿起木梳,慢慢将半干的长发梳通,长发披散着。她梳洗完毕,热腾腾的饭食也送了过来。
冬日里没有新鲜的,仆妇送来一碟腌渍的菜蔬,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但对一直没吃饱过的明昭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她吃得很慢,珍惜食物带来的饱足与温暖。
这在现代放在那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的食物,在这时代真的很不容易,仿佛从地狱里挣扎到人间,终于有了吃食。
这个时代贵族都在挨饿,别说百姓了,岁饥人相食。
待她用完饭,青娘也从内室出来,脸上带着欣慰,“女公子,老夫人洗漱后吃了一个蒸饼,半碗热粥,精神好了许多,此刻已睡下了。”
明昭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你也累了,吃些东西休息休息,别累坏了。”
青娘是赵家家奴生下的孩子,今年十八岁,但苦难让人成长,已经非常早熟。她母亲是老夫人贴身侍女,去世后青娘便接替了位子,照顾老夫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仆妇前来通传,“女公子,谢小郎君在前厅相候,说若女公子方便,可随他去见太守。”
“有劳告知,我这就来。”
明昭起身,将干了的头发往后用木簪别上,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整洁了许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出厢房。
谢晏正在前厅等候,见她出来,愣了愣,眼前的女孩虽然衣衫朴素,面容稚嫩,但仪态从容,眼神清定,丝毫不见历经磨难后的瑟缩或浮躁,反而洗尽铅华般。
这般气度,确非寻常。
“赵妹妹收拾妥当,我们这便过去吧。家父正在书房相候。”
谢晏温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阿兄引路。”
两人走出别院,再次步入云城清冷的街道。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城中偶有士兵巡逻的队伍经过,见到谢晏皆恭敬行礼。街巷比来时更显安静,只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太守府位于城池中心,规模不大,很是简朴。
谢晏引着明昭绕过正堂,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中植有青竹数竿,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幽静。
谢晏在书房门外站定,扬声禀报。“父亲,赵家女公子到了。”
“进来。”温和清越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带着穿透力,能抚平人心头的浮躁。
谢晏推开门,侧身让明昭先行。
明昭迈步而入。
书房内陈设雅致,但同样简洁。
四壁书架堆满简牍,宽大的书案后,一人正搁下手中的笔,抬眸望来。
那人年约三旬有余,面容清癯,眉眼疏朗,蓄着短须,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玄色裘袍。
他坐在那里,并无迫人威势,有着渊渟岳峙般的沉静。尤其是他的眼睛,明明温和的笑着,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便是谢云归。
她没有畏惧,上前几步,在书案前站定,依照晚辈见长辈的礼仪,敛衽下拜,“晚辈赵明昭,拜见谢太守,多谢太守收留庇护之恩。”
此时的谢云归并没有投靠赵缜,陈郡谢家门第过高,她要是靠着母亲的门第,还能喊一声世伯,庾家门第相当。
但赵家就属实攀不上。
谢云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多礼,起身吧。令尊赵怀朔,风仪卓然,我虽缘悭一面,亦是久闻。你能护着老夫人,穿越乱世至此,非常人所能为。”
他顿了顿,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如今洛阳倾覆,胡骑肆虐,南下之路虽险,尚有舟楫可渡。你一个女童,为何偏偏选择北上,来到这更危殆的孤城?”
明昭直起身,迎上谢云归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
第12章 谢家云城(二)
炭火在铜盆中燃着,书房内浮动着清冽的墨香。谢云归的目光平和,静静落在明昭身上。
明昭抬眸,迎上谢云归的眼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劝我南渡。”
她声音清澈,语速平缓的陈述往事,“舅父言,暂避江东,以图后举,是不得已之大义。”
谢云归静静听着。
“然明昭以为,”明昭顿了顿,目光有着近乎执拗的信念,这个时代名望很重要,出名要趁早。“神州陆沉,岂能尽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义,然北地尚有万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虽年幼,亦是赵氏女,更是汉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