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0)
应当是没认出来吧?
前几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对皇帝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恐怕早就像鞋底的泥巴,蹭一蹭就没了。
再说了,慧增大师可是替她批过命的,她是注定要在宫里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的命数!
待到皇帝离去,撷芳馆里的绷紧劲儿总算散去。众人都跟抽了筋似的,被天威压得浑身酸疼。
皇后揉着当阳穴,朝大宫女玲夏使了个眼色。玲夏会意,麻溜儿搬来两个绣墩,请方妙意和杨淑女在下首坐了。
“咱们还不走么?”
杨淑女只敢搭着半截儿凳沿,身子往前欠着,眼神儿慌慌张张地往门口瞟。
“嘘!”
方妙意从齿间吹出口气儿,提醒杨淑女别瞎言语。
皇后留人,自是有话没说完呢。这会儿想走,不要命了?
“本宫奉圣上旨意,处置钟粹宫这起子刁奴,下手轻了重了的,琳昭仪也别往心里去,本宫都是为了规矩体统。”
皇后终于顾得上端起茶碗,用盖子撇着浮沫,心情大好。
“钟粹宫首领太监王得禄,疏忽失察,即刻杖打二十,撵到北五所当秽差。”
“接引薛淑女的管教嬷嬷、领班宫女等四人,亦未尽照看之责,一律打发去浣衣局服役。”
皇后语调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谁都知道,王得禄是琳昭仪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狗。如今狗被撵走,主人的爪牙也就折了大半。
琳昭仪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极想抬眼瞪回去,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至于琳昭仪,方才皇上既发了话,你便早些回宫‘领赏’去罢。”皇后说得轻巧,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往后再行事,可得把这‘分寸’二字掂掇仔细,莫再逞性妄为,触怒圣颜了。”
这番中宫劝诫,简直是鞭子抽在琳昭仪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下到底没敢还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一句:
“是……臣妾遵旨。”
皇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搀她,手臂架得硬邦邦的,哪还有半分客气劲儿。琳昭仪脚下一软,踉跄着被半扶半拖往外走,宫裙蹭过门槛时窸窣作响,竟透出几分破败相。
满屋子人都垂着眼,心道这位往日能在东西六宫横着走的琳妃娘娘,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抖不起那份威风了。
而皇后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盯着皇后袍袖上的绣金凤凰,方妙意握紧拳头,狠狠给自己鼓了把劲儿。
这权柄在手的滋味,是很美妙。
野心在胸中鼓噪起来,就像儿时祖父给她做过的琉璃噗噗噔儿。小心翼翼往吹管里一呵气,琉璃水霎时就被吹胀了,鼓成一个颤巍巍、亮晶晶的泡,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但她可不想当个虚浮易碎的彩泡,她要稳当当、亮堂堂地升上去,升成夜夜悬在宫阙顶上的月亮。
第5章
仪妃坐在皇后右下首,耐着性子看她耍了半天威风,抢阳斗胜的心思便又拱上来。
叫皇后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了,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么?
仪妃心里有了主意,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
“皇后娘娘发落得极是妥当,只是明儿个就是淑女们受封的好日子了,还住在钟粹宫里怕是不吉利。”
“况且皇上金口玉言,斥责琳昭仪德行有失,再让她教导新进宫的妹妹们,也不够妥帖。”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与皇后心贴心似的:
“依臣妾愚见,不如今晚就让苏淑女挪个地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又最是端正祥和,叫苏淑女暂住一宿,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明儿个风风光光地受封,岂不体面?”
秀女进宫后,内廷主位们各自分了三四个在手底下调教。如今刘淑女遭撵,薛淑女投井,琳昭仪的钟粹宫里就剩下一个苏淑女。
这位苏淑女来头可大,乃是已故孝圣皇后的娘家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就是琳昭仪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贸然招惹她,更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仪妃打着为苏淑女好的旗号,把人挪到坤宁宫去,纯粹就是想给皇后上眼药罢了。
皇后面上仍端着雍容大度的笑容,再开口时,声气儿却淡了下去:
“仪妃倒是思虑周全。”
眼风扫过坐在下首的方妙意,皇后顿了顿,心中渐渐升起玩味,竟也没那么恼仪妃了。
苏家是江南望族,百年间出过两位元后。方家又是京中根深叶茂的国公府,世代尊荣。这两边出来的姑娘,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不用旁人费心,自己就先要斗起来,今晚让她们提早打个照面,也是桩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