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1)
“既如此,便叫苏淑女搬来坤宁宫,与本宫那儿的妹妹们一处住着罢。彼此间有个照应,也省得孤单。”
方妙意闻言不由蹙眉,悄悄与杨淑女对了个眼神。
得!皇后和仪妃斗法,反给她们屋里塞了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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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后罩房里,窗牖尽开,内里悬着薄如蝉翼的碧罗纱透气儿。这仲夏夜的闷热,却仍叫人受不住。
墙角那尊掐丝珐琅彩大缸里,冰坨子早已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缸凉水。
杨淑女坐在榻沿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浸在红木盆里的双足也不老实,不自觉地轻轻踢踏,把几朵小水花溅去外头。
云莺蹲在脚踏边,手里攥着方软巾,想给小姐擦脚,又不敢催,只得仰着脖子干耗着。
杨淑女还在咂摸白日里的种种,眼风时不时就往方妙意那边遛一遛,心里小猫爪子挠啊挠的。想说话,又怕讨人嫌,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对面炕上,韩淑女今儿没出门,早早便洗漱停当。她也嫌热,头发拆散开,乌压压地铺了一枕头。身上只一件水红冰绡抹胸,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外头松松罩了件纱衣。
手里那把纨扇也不摇了,扔给身旁跪坐的丫头品儿。
屋里静得快要长毛了。
品儿打扇的手不敢停,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悄悄打架。
冷不丁的,韩淑女咳嗽一声,从鼻子里哼哼着问:
“杨妹妹,这水都要凉透了,您还没搓够呢?”
杨淑女正直着眼睛发呆,被她一问,唬了一跳。脚丫子猛地从盆里抽出来,扬起一串水珠,差点甩在云莺脸上。
“哎哟……”
云莺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赶忙拿软巾去裹小姐的脚。
“今儿个御花园里,可是唱了好大一出戏。我光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韩淑女说着,还从枕头堆儿里扑腾坐起来:
“听说是薛家那位不想活了,自个儿往井里跳?你们当场撞见,凑近细瞧了没有?”
她脸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淑女局促地“嗯”了一声,想起不对,又赶忙改口:
“不是自戕,陛下说她是失足落井。”
“韩姐姐快别提那茬儿了,现下想起来,我这心还怦怦直跳呢。可不就是……那样么,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
她含糊着,不想细说,又偷眼去瞧方妙意。
可方妙意已经躺下,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韩淑女可不管同屋的人睡没睡,闻言越发来了劲头,一把夺过品儿手里的扇子,自顾自地猛扇几下,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听说后来,陛下还亲临撷芳馆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却掩不住里头的急切,“陛下是什么模样儿?可还宽和?偏我今儿身上懒怠,没跟着出去疏散疏散,平白错过这机缘。杨妹妹好歹说两句,叫我也开开眼。”
杨淑女被她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说:
“陛下嘛……陛下当然是威仪天成。”
听她甩这些片儿汤话,韩淑女“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杨淑女咽了口唾沫,只好又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儿:
“陛下身量高,往你跟前一站,影子就能把人囫囵罩住。龙袍下摆一打晃,余光里能瞧见的全是腿,上头腰身在哪儿,根本瞟不着。相貌不必说,自是洵俊英挺的,好像还生了双瑞凤眼……”
“只是通身的贵气忒迫人,当时大伙儿都跪着,谁敢抬头细看呐?”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招架不住这咄咄逼人的盘问。眼见着韩淑女还要张口,杨淑女心里发急,也没过脑子,扭头就去扒拉方妙意:
“方姐姐,当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不是去过您家府上,替老太君做寿么?您私底下见了怹,是怎么能不打怵的?”
方妙意确实没睡着,一阖上眼,白日里井台边那副景象便直往脑子里撞。
旁人都是耍耍嘴皮子,可她是真见着薛淑女尸首的。她头一回这般近地去瞧一个断气的人,饶是心里已经做足准备,此刻夜深人静,姗姗而来的恶寒却还是从脚底板爬上来,混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搅。
听见杨淑女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妙意险些被口水呛死,只得翻了个面儿,慢吞吞地撑榻坐起来。敞衣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抬指拢起肩上滑落的薄纱披衣,方妙意淡定地说:
“那时候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前头有屏风挡着,跟外男打交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