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08)
陆观廷盯着看,嗓子眼里发干,又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而后他拿出十足耐心,一点点蹭着上头残余的红泥,帕子投了三四回,才算彻底拭干净。
无奈她生得实在娇贵,纵使皇帝万般怜惜地收着力道,还是蹭出一片扎眼的嫣红。
清梦遭人打搅,方妙意心里很不乐意,两道弯弯的黛眉委屈地蹙起来。她连眼皮子都懒得撑一撑,只凭着熟悉的味道,便精妙地寻到皇帝肩上。
指尖攥住皇帝刚换的燕居袍,方妙意张开檀口,对着他肩膀便是一口咬下去。其实也没使上什么力气,不过是磨牙似的,全凭一股子撒气的劲儿在那儿啃。
皇帝没制止,只腾出手来扶住她后背,叫她别一个倒栽葱掉下榻去。从盒里挑出些莹润香膏,皇帝在掌心里焐热化开了,才落在那片被帕子揉红的地方,轻轻打圈儿。
舒缓的药香丝缕漫开,方妙意心中受用,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下来,重新软塌塌地靠进人怀里。
陆观廷合臂接住后,没把她放回去平躺,就这般实沉沉地抱着。瞧她面颊犹带酡红,惹人喜爱得紧,他不由低下头,唇瓣珍重地贴了贴。
管她背地里偷吃什么药呢?只要这人现下能安安稳稳躺在他膝头上,只要他一低眉就能亲着这双水润含情的眼,世上就没有比他更春风得意的人了。
兴许因为他是皇帝,碍着这层身份,她心中总不踏实,觉得朝不保夕,才不敢全然托付。
如此也对,不动心是最好的。动了心就会有软肋,有软肋便会叫人拿捏,生死都由不得自个儿了。
有一日且过一日罢。往后的事,想也是白想。
他忽地记起从前在南苑围场里的那些雪貉,有一年关外赶上连月白灾,到处冰封雪盖的。生灵们似是察觉年景不好,当年愣是没有新崽子落地。
后来为了凑齐围猎的彩头,围场官员没法子,只好又劳民伤财地从鹊尾山一带运了好些来,放生在林子里,叫王公贵族们去张弓搭箭。
不开化的兽都懂得趋吉避凶,更何况是人呢?
正想着,宝瑞已然将书房收拾停当,从外头掀帘进来,弓着腰低声回禀:
“……万岁爷,旁的倒还周全,只有两道要紧的折子,方才掉去地上,正巧叫御笔沾带,污了一滩朱砂墨迹。”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吩咐道:“搁着罢。明儿就说朕批折子累了,不小心沾上去的,叫人照样誊抄一份送上来。”
折子能重抄,人可不大好哄。陆观廷也觉这一宿闹得实在是过头,便又琢磨着让宝瑞去坤宁宫递话。
谁知话还没出口,宝瑞这人精就赶忙接了茬:
“万岁爷恕罪,奴才正要回您呢。前两日坤宁宫那边就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
“加上数九天寒,雪又下得紧。主子娘娘体恤嫔妃,便下了懿旨,暂且免去晨昏定省。”
“奴才见您操心国事,便没敢拿后头的事儿烦您,只先按着老例儿,从库里挑了些温补药材和血燕送过去,您瞧这……”
陆观廷闻言,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全副心思都搁在方妙意身上,正伸手捻起几缕滑落到腮边的乌发,替她理顺。
他语调淡淡的:“知道了,吩咐御医们仔细照料。”
“若是方子里缺什么药材,不必经内务府,直接从朕的私库里拨去便是。皇后执掌六宫多有操劳,是该好生卧榻养着。”
言罢,皇帝便再无旁话。面子上的情分尽到,多了的嘘寒问暖,也确实给不出来。他这人是心冷,活了二十来年,温情统共就攒下那么一兜子,全抖搂给个没良心的坏家伙了。
待打发宝瑞退下,殿中重归于静。陆观廷这才轻柔地扳过方妙意,将她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也顺势撩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一捞,从身后将人扣进自个儿怀里。在酒气里浮沉了一宿的心,总算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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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羡兰这个贱妇!”
钟粹宫里,琳妃原本攥了一把剥好的瓜子瓤,听完回禀,气得脸都青了。
她猛地把手里那捧瓤儿掼进瓷盂里,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病了就该安分在榻上躺尸,偏不死心,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挡本宫的道儿!”
“还发懿旨免了请安,不就是想在万岁爷面前卖个贤惠名儿么?怎么偏到本宫的事儿上,就没见她贤过一回!”
薄贵嫔坐在熏笼边上,听得心惊肉跳。她赶忙倾过身子,压低嗓门儿急急劝道:
“娘娘留神,可别直呼中宫名讳,回头叫碎嘴子的听去,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