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15)
“娘娘这么一问,嫔妾也说不准……但大约是罢。嫔妾那阵子也没干什么特别的,忽然就一头栽倒病了。等寒衣节一过,做法事送了祟,忽然就又好转,兴许只有撞邪说得通。”
仪妃望着缭绕上升的青烟,眼神有些飘忽,也不知信了没信,只幽幽叹道:
“世上真有邪祟么?”
她声气平淡,眸子透过香雾,看向慈眉善目的金身菩萨。仿佛在问佛,又仿佛在问自个儿。
“咕咚。”
杨幼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心想在菩萨面前说这种渎神的话,也忒不合适了。仪妃不怕阴司报应,她还怕呢。
好在仪妃也没指望她能答出个子丑寅卯来,沉默片刻,便转过身来,走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
“听说琳妃近来在宫里,可是得意得很?”
这话头转得快,杨幼薇忙收敛心神,跟在旁边半坐了,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回话:
“自然是得意的。虽说是温昭仪和她一起协理六宫,但温昭仪位份矮着一头,人也不是个爱歘尖要强的。大小活计全听人家的主意,衬得琳妃更像个主事的了。”
杨幼薇顿了顿,又把最近宫里的琐碎事儿,诸如谁领了什么新缎子,谁又因份例跟内务府闹了脸红云云,都跟仪妃抖搂一遍。她暗自盘算,自个儿这般殷勤伺候,又是端茶递水,又是通风报信,总该能换取几分信任罢?
仪妃听着,脸上也没甚多余的表情,手指拨弄着腕上那串老紫檀念珠。
过了半晌,她忽然问道:
“本宫白日路过御花园,看内务府的太监们正忙着往里头搬烟火架儿,不是还有一阵才过年么?这是要做什么?”
杨幼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显得有些尴尬,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道:
“回娘娘的话……明婕妤的生辰,好像就在年前。”
仪妃拨弄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冷笑道:
“本宫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万岁爷哄明婕妤高兴用的,难怪这般大动干戈。”
杨幼薇悄悄用余光瞄着仪妃,只觉寒毛直竖,暗道仪妃近来虽病着,心里的想头可一点没少。
她虽听不太懂仪妃话里的机锋,但这些神情反应她都一一记下了。
回头只管告诉方姐姐知道,方姐姐聪明,她肯定能琢磨明白。
第48章
天儿阴沉得像一兜子铅,方妙意在景和门前下了暖轿,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里走。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正躲在抱厦里呵手,见着人影,忙不迭地打起漳绒帘子,嘴里请安道:
“明主子吉祥。”
方妙意跺了雪进来,一眼瞅见苏容华坐在软榻上,身上正拢着件玄狐皮。
“苏姐姐金安。”知她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冬,方妙意便又笑道,“外头雪下得紧,瞧着这架势,不到明儿天亮是收不住了。苏姐姐若是怕冷,还是过两天再出门罢。”
方妙意一边数落着外头的雪,一边由着香凝上来解了貂裘。里头穿的是件青骊色昭君袄,领口襟边儿压着指甲盖宽的两圈回回锦。
苏蕴好正在青花攒盘里剥干果子,听她这样说,也弯眼道:“昨日我还听小丫头们说呢,冬至在月头,冻死老黄牛,看来今岁的确是个冷冬。方妹妹快坐,过来暖暖身子。”
“嗳。”方妙意也没客套,踩着脚踏落座,合掌呵了口热气。见红萼递来的汤婆子,便伸手去接。
苏蕴好抽出帕子拭手,又吩咐道:“去西殿请杨美人过来,就说明婕妤到了,叫姐妹们一起说说话。”
方妙意平常见杨幼薇,都是来景和宫,打着和苏容华串门子的由头,很少叫杨幼薇往储秀宫跑。一则入冬天寒,只有自个儿外出有暖轿,二来也是不想让仪妃起疑心。
“给姐姐们请安。”
杨幼薇早就拾掇完等着呢,闻信儿立马就从西配殿钻过来。她穿得厚实,还一坐下便搓手,可见今儿是真冷。
三人在炕上坐稳当,红萼又在小泥炉上煨着的一吊子牛乳茶里,添了些红枣桂圆,浓郁的甜奶香味儿登时溢满了屋子。
杨幼薇憋不住话,才呷了一口热乎气儿,就急急地把身子往前探,用气声说:
“方姐姐总算来了,我前儿去见了仪妃回来,正攒着一肚子话想跟您说呢。”
抬手打发宫人们下去,方妙意挑眉问道:
“怎么,她又给你气受了?”
杨幼薇摇摇头,挪着屁股凑近些:“若是给我气受倒还罢了,偏是她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劲儿,叫人心里发毛。”
于是,杨幼薇便将夜里小佛堂的事儿,惟妙惟肖地跟她二人学了一遍。
“姐姐您说,仪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杨幼薇说着,还不由气馁,“您瞧她这人多贼,我都这样没日没夜地照料她了,她还不跟我交实底。我试探着问她去哪儿,她却跟我打哈哈,只说出去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