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24)
命妇们进殿拜见过皇后,说了一箩筐“凤体安康”、“千秋万岁”的吉祥话,这才各自领恩谢赏,下去预备要进献佛前的通草花。
待送走了毓王妃,皇后由巧云巧月俩姐妹陪着,往后殿去换燕居袍子。
高羡兰坐在妆镜前,暗暗舒了口气,肩头微塌下来。今儿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哪一个都怠慢不得。女人们坐着说了半日话,从年下预备绕到孩子们的功课,又拐回府中节礼。她一句句接着,腮帮子都笑酸了。
巧月站在身后,替皇后卸下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云片、大小珠花,搁在红绒垫子上,一晃一晃地折出宝石华彩。
皇后揉了揉腮,瞧向镜中。亮堂堂的光影里,见自个儿的脸是那样端庄威风,她便也不觉得疲惫。
巧云在旁边伺候,一边替她按揉肩颈,一边笑吟吟地絮叨:
“今儿各府王妃来得齐整,可见是十分敬重娘娘,毓王妃也直夸娘娘气色好呢……”
皇后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应景。
正说着,玲夏快步进来,不动声色地朝巧云使个眼色。巧云话音一顿,识趣地拉着妹妹退出去。
玲夏凑近些,压低声道:
“娘娘,仪妃将人带到了,正在外殿候着。”
皇后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透过水银镜子看了玲夏一眼。
玲夏会意,立马伸手扶着皇后手臂,引她往外殿去。
外殿窗子多,更亮堂些。仪妃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正侧着身子与一人低声说话。
那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身形干瘦,说话时躬着背,两手拢在袖筒里,时不时点下头。
听见脚步声,老丹士忙住了嘴,一撩袍角跪倒在地:
“贫道张近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转身落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道长免礼。”
张丹士依言起身,只见他那张脸也是干瘪的。颧骨高耸,两腮无肉,唇上留着撮山羊胡须,像只常年晒不着日头的老耗子,唯有一双眼十分精亮。
皇后端详片刻,忽然问道:
“本宫瞧道长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近垣忙躬下身子,脸上堆起笑:“娘娘好记性。先前在静颐园,老贵主子便是举荐贫道入园,替嘉熙爷炼制九还金丹来着。”
“那时娘娘曾随驾来探望,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娘娘凤仪。”
皇后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既是姨母举荐过的人,那定然是嘴巴紧,会替贵人办事,不用担心是江湖骗子。
“既是故人,那便更好说话了。”
见皇后满意,仪妃也不兜圈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问道:
“先前本宫问道长的事,道长可有法子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有了。”
张近垣立马应声,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探出两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像老鹰的爪子。他在包袱里紧着忙活,摸出一只白瓷小盅。
“贫道这些日子闭关参详,总算是得了这一味神药。”
盅盖掀开,里头盛着半下子浓稠糊糊,色泽灿然,像是融化的金泥。凑近了闻,却有一股子草药的微苦。他捏起紫毫笔,蘸了一星儿,在金箔片子上匀匀地抹开,压低声音道:
“娘娘请看,这胶是鱼鳔熬的底子,又添了重份黄柏来上色。”
仪妃凑近些,只见待胶液稍干,金箔色泽也不过略淡些许。若是不贴近了细看,竟瞧不出什么端倪。
“贫道往里和了研成细末的铅白。您瞧,这会儿涂上去,干透了便跟佛像上的金漆一个模样,谁也看不出里头藏了铅白。”
“这就成了?”仪妃挑眉。
“还没成呢,好戏在后头。”
张近垣嘿嘿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香,凑到炭火盆边上。香头咝咝地冒起青烟,气味比寻常线香猛烈得多,冲得人脑门子发紧。
他捏着那张金箔,在烟缕上轻轻晃了几晃。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原本灿灿的淡金色底下,竟像是被这烟气蚀了魂,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成废铁一般的黑灰色。
“娘娘请瞧!”
张近垣眼中精光闪烁,捧着变了色的金片,献到皇后面前。
皇后盯着那块死气沉沉的黑片子,心尖儿竟也跟着颤了颤。她立马接过金箔,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外头的雪光仔细端详。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不解发问。
张近垣高深莫测地一笑,给皇后看那截暗红色的线香。
“寻常檀香,自然无妨。戏法儿的关窍,全在这支香上。此乃藏地来的秘香,里头添了许多猛药,这一支里,贫道更是加重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