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25)
“铅白遇硫烟即黑,此乃物性,是贫道炼丹时所悟。”张近垣捻着山羊须,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皇后听罢,又用指甲去剋,只见发黑之物果是张近垣刚涂上的东西,底下的金箔仍旧光华流转。
铅粉掉得七零八落,金箔上还留着几块黑斑,宛如佛面上生出的恶疮,触目惊心。
仪妃也接过金箔,在指尖把玩,满意道:“有劳张道长。”
皇后初时也欣喜万状,末后却又皱起眉头,提出顾虑:“只是这藏香气味太过猛烈,与宝华殿常供的檀香迥异,万一被人闻出来……”
仪妃坐回去,不紧不慢道:“娘娘多虑了。年节敬香,宝华殿里几百盏酥油灯一齐点着,再加上命妇身上的脂粉气、熏香味儿,早就混成一锅粥。”
“到时候满殿烟熏火燎的,谁是狗鼻子不成?还能分辨出其中掺了藏香?”
仪妃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更何况,这香只要插在香炉里烧上一小会儿,待佛像变色,便是大凶之兆,谁还顾得上去管别的?”
皇后听罢,心中大定。
她转头看向那道士,眼中已满是赞赏:
“道长真乃高人,来日去了外头园子,本宫也要在姨母跟前,好生褒扬您的神通。”
玲夏极有眼色,立马捧过一盘早已备好的银锭子,足有百两之数,端到张近垣面前。
“还得有劳道长,把这法子细细写在纸上,留给本宫。”皇后吩咐道,“今日之事,出了坤宁宫的门,道长便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提半个字。”
仪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长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老贵主子既能举荐您,自然也能让您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近垣脸色一变,连连磕头:
“娘娘们放心,贫道明白,贫道绝不敢多嘴!”
待张近垣伏在案上写好方子,荣葆便引他出殿,往角门那条极少人走的夹道离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唯有那张变黑的金箔,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仪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懒洋洋站起来,福身道:
“娘娘,法子臣妾已经递到您跟前。至于这把火该怎么烧,可就得指望您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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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年三十,东西六宫的廊檐底下,便早早挂起红纱宫灯。
灯笼是内务府新进上的,拿细蔑儿扎骨架,蒙着一层茜红的软纱,上头绘着五谷丰登、婴戏采莲的吉祥花样。
夜里点上烛火,便成了一颗颗暖烘烘的红豆子,镶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牙子下。
陆观廷坐在前头大殿里,把一拨拨叩首请安的王公打发走,便一刻也坐不住,抬腿就往储秀宫里钻。
本想着这会儿天已擦黑,按着方妙意那属懒猫的性子,指不定早早在屋里趴着了。
皇帝迈出暖轿,步履轻快地往里走,心中藏着股媳妇在窝里候着自己的烫贴劲儿。
谁知还没绕过回廊,便听见殿前空地上,传来一阵姑娘们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清脆热闹。
陆观廷一怔,转过影壁瞧去,只见雪地里闹腾得正欢。
方妙意裹着件大毛斗篷,领口一圈风毛簇拥着巴掌大的小脸,正带着小宫女们在捣鼓什么。
皇帝走近一瞧,竟见她手里举着根浣洗衣裳用的木杵,再往脚底下看,这才发觉雪里铺着好几领油光水滑的狐裘、貂鼠皮子。
方妙意也不嫌冷,正弯腰往皮毛上扬雪,又抡起木杵笃笃捶打。雪沫子飞溅起来,她倒乐此不疲。
大晚上的不歇着,还在这儿干起洗皮毛的营生了?陆观廷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宝瑞跟在后头,见万岁爷脸色古怪,赶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脚,弄出响动来提醒她们。
宫女们总算听见动静,吓得手里家什儿一扔,慌忙跪了一地请安:
“见过万岁爷。”
方妙意却没害怕,把木杵塞给画锦拿着,笑嘻嘻地凑过来,蹲身道:
“陛下万福。”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仰起脸,杏眸水亮:“您来得正巧,快把端罩解下来,嫔妾顺手替您也洗洗。”
今夜落的是蓬松粉雪,干爽得跟细沙子似的,用来洗皮毛最合适不过。
这会儿天上还飘着细雪,几点晶莹挂在她乌油油的发髻间,又沾上她纤长羽睫,化作一点湿润的水汽。小脸染着淡绯色,像刚摘下来的鲜嫩蜜桃。
陆观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一把捞起她肩头的观音兜,给她扣上去,遮住一头一脸的风雪。
“朕这端罩是今儿刚上身的,干净得很,用不着你受这份累。”
方妙意被镶毛的观音兜扣住了半张脸,只露个下巴颏儿在外面,嘴里还要咕哝:
“陛下真无趣,总是不爱陪嫔妾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