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77)
邓善乐呵呵地回禀道:“是师父怕娘娘久等,特打发奴才来传个话,说是太上皇那头刚传了口谕,请万岁爷今晚过静颐园去用膳。您若是觉着饿了,便早些传膳,万不必空着肚子干等。”
方妙意温顺地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揪紧几分,生怕他们爷儿俩在宴席上又闹出什么不痛快,便探着身子多打听两句:“是跟老贵主子一道用膳吗?陛下可接了皇后娘娘同去赴宴?”
邓善忽然面露难色,弓着腰支支吾吾道:“这奴才倒不清楚,但顺妃、如妃几位老娘娘都在,估摸着就是凑一块儿用个家宴罢。”
“万岁爷眼下在蘅芜授香,等会儿应当是带苏容华过去。”
方妙意听见这话,不禁垂下眼帘,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原来他和苏姐姐在一块儿呢,夜里吃完酒,估摸也就歇在蘅芜授香了,难怪叫自个儿甭等。
待邓善行礼退出去,画锦瞧见小姐有些发怔,便赶忙凑上前宽慰道:“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儿也就是太上皇那边冷不丁地叫人,不然万岁爷这会儿肯定早就在咱们院里坐着了。”
方妙意扯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寡淡的笑来:“我有什么可吃心的?左不过去的是苏姐姐那儿,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差的。”
她口中说着,身子又往后一仰,大大地抻个懒腰,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苏蕴好得宠总比旁人得宠强,至少她们交情甚笃。苏姐姐那个性子,也不至于转过头来咬她一口。
话虽如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还是顺着经络爬遍全身。方妙意彻底没了穿针引线的心思,干脆趿拉着软底绣鞋,躺到榻上眯盹儿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又漫长,直把提醒晚膳的铜钟声都给睡过去了,直到画锦打起帘子,说是杨嫔过来看望,方妙意才拢起衫子,赶忙起身迎客。
杨幼薇自打搬进这湖光山色的静芳园,简直像是飞出笼子,成日里将各处奇花异草赏了个遍,快活得不得了。
她今日也是知道皇帝和苏容华去了隔壁园子赴宴,估摸着明贵嫔这儿没人,这才兴冲冲地跑来寻她做伴。
杨幼薇一进门,便跟只黏人小狗似的挽住方妙意手臂,摇晃着央求道:
“好姐姐,咱们快出门走走罢,我今儿在仙泉山脚下寻到个极好的地方,池子里养了好些锦鲤。咱们把金珠儿也抱上,它见了胖鲤鱼,指定高兴得直撒欢!”
听着杨幼薇在耳边如黄鹂般叽叽喳喳地说笑,方妙意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正巧觉得胸口发闷,什么珍馐美味都吃不下,当即便吩咐宫人抱起小猫出门。
杨幼薇窜在前头,精神头十足,果然七拐八绕地引她们来到一处妙地。
假山奇石环抱间,涌出一汪澄碧的池水,里头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金鲤鱼正泼刺刺地翻花。
方妙意笑着从宫女怀里接过金珠儿,将这毛团子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任由它伸出爪子去够水里游动的鱼影,惹得一众主仆扶着白玉凭栏笑得花枝乱颤。
方妙意瞧着猫儿憨态可掬的模样,眉眼弯弯地说:“杨妹妹寻的池子果然妙极,日后得了空,我定要多带金珠儿来此处散散心。”
杨幼薇被夸得直乐,忽地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收,压低嗓门儿提醒道:
“好是好,不过姐姐您瞧,再往前穿过那条曲廊,可就是太上皇他们住的静颐园了。”
她猜着方妙意伴驾太忙,指定没闲心理会琐事,便神神秘秘地嚼舌根:
“皇上前些日子吩咐了,两边园子虽挨着,但嫔妃们都不许无旨乱串,也就皇后娘娘能随时过去请安……哦对,还有苏姐姐也行,旁人都不许到静颐园里去。您瞧这是什么意思?泾渭分明,各过各的?”
见方妙意听得认真,杨幼薇更是憋不住那些闲事儿,凑到她耳边漏风道:“姐姐不知道罢?昨儿午后董宝林在坡上放纸鸢,偏赶上风大断了线。她原是心存侥幸,偷偷钻过去捡,谁承想点儿背,正好撞见皇后陪着老贵主子在园里溜达。当场便被罚在廊子外头跪着,两个时辰!来往宫人都瞧得真真儿的,可臊死了……”
方妙意听罢,也觉得董宝林可怜,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口气。
两人正倚在栏杆上说闲话,那头被爬山虎掩映的曲廊上,竟影影绰绰地走过来一个人影。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角落里,竟也有后妃在乘凉。乍一打照面儿,她吓得肩膀一哆嗦,连连后退两步。
方妙意闻声警觉地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一番来人。
那女子瞧着岁数与她们不相上下,正当青春韶华,却并非后宫嫔妃里挂上号的熟脸孔。可她盘着发髻,上缀珠翠,也不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