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78)
还是杨幼薇的丫鬟云莺眼尖,赶忙捂嘴,轻声禀道:“小姐,这好像是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主子,奴婢昨儿听小姐妹们私下说过……”
这般年轻娇媚的女子,竟是太上皇的嫔妃?
方妙意惊得心头猛跳,赶忙敛起随性的姿态,端正身姿,试探着朝那局促不安的女子屈膝行礼,口中唤道:
“给珍娘娘请安。”
珍嫔本像只受惊的兔子,白着脸想转身逃走,无奈身份被人当场道破,只得顿住脚,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颔首答应一声。
她眼神游移,警惕又局促地在方妙意等人身上扫过,怯生生地反问:
“您二位是……?”
“臣妾是静芳园的明贵嫔,”方妙意语气温和地自报家门,又指了指身边的杨幼薇,“这位是杨嫔。”
话音未落,珍嫔眼眸猛地瞪圆,脸色仿佛更苍白了。她唇角抽搐两下,干笑道:
“原来是明贵嫔,我早便听说过您。”
皇帝有位宠妃叫明贵嫔,这名头早就随着圣驾移驻,飞遍整座避暑行宫。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皇帝夜夜宿在她的温柔乡里。
如今珍嫔亲眼得见正主儿,便觉她果真生得雪肤花貌,韵态风流美艳,举止却大方端庄。刹那间,极度的艳羡和酸楚,如毒蛇般噬咬着珍嫔心口。
明明大伙儿都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好闺女,偏人家就这般好命,能被丰神俊朗的新帝娇宠在掌心。而她自己,却是一朵生生插在枯木上的鲜花,只能在夜里忍着作呕的恶心,去曲意逢迎一个行将就木的太上皇!
外人都说,凭她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竟能得太上皇青眼,飞上枝头做娘娘,当真是好福气。可对着一个足以做她爷爷的老人强颜欢笑,也是什么能说响嘴的事儿吗?
方妙意心思敏锐,自然没有错过珍嫔的异样。
突然捕捉到珍嫔的眼神后,方妙意心下悚然,后脑勺冷不丁地窜起一片麻意。
这种眼神她近来见得实在太多,小宫嫔们偶尔碰见她,也会忍不住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眼前这位珍嫔,分明是伺候太上皇的呀,她在嫉妒自个儿什么?!
电光石火间,方妙意脑子里忽地劈过一道响雷,瞬间将皇帝那道严禁两园嫔妃随意走动的圣旨照得透亮。
皇帝哪里是防着她们去惊扰太上皇的清净,分明是防着他那位风流了一辈子的亲爹,以及这些正值虎狼之年、春心萌动的年轻庶母。
若是在外头指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珍嫔说,她是皇帝新纳的嫔妃,只怕满朝文武没一个会起疑心。
虽说陆观廷绝不是那种在路上随便拉个美丽女子就幸的主儿,但他那荒唐老子可真说不准。
倘若她们不知深浅地去隔壁瞎转悠,不慎撞见太上皇,闹出什么泼天丑事,恐怕唯有一根白绫吊死才算干净。
静颐园里,藏着太多不甘寂寞的幽魂。
眼看珍嫔神色慌张,目光频频乱扫,方妙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谬却莫名可信的猜测。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忽然抬手,屏退左右随侍的宫人。
见她作势便要往回廊上走,杨幼薇吓得魂飞魄散,一把薅住方妙意的袖子,急得眼圈发红:
“方姐姐,您莫不是中邪了?!”
“我方才不是跟您说过,董宝林都挨罚了么?您怎的还敢往前头硬闯?”
方妙意转过头,竖指抵在唇边轻嘘一声,低声嘱咐道:
“别慌,我心里有数,只跟珍娘娘说几句要紧话便回。你要是害怕,便先回院里罢。”
方妙意盘算得清楚,眼下帝后都在隔壁用家宴,往下温妃、凤昭仪等高位娘娘都跟她交好,真碰见了也不会计较。
杨幼薇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壮起胆子紧走两步,小声道:“姐姐,我也想过去瞧瞧。”
方妙意对此无可无不可,便由着她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眼见明贵嫔步步紧逼,珍嫔眼底闪过慌乱之色,禁不住又往后退,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母老虎。
见珍嫔想逃,方妙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
“啊!”珍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自个儿嘴巴。
方妙意没说话,只把珍嫔拉到回廊一处隐蔽的拐角处,强按着她在美人靠上落座。
珍嫔指尖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哀求:“明贵嫔……您、您快别过来了,若叫上头的贵人撞破,咱俩都得吃罪挨板子的。”
方妙意紧挨着她在栏杆边坐下,闻言毫无惧色,只语气平静地说:“珍娘娘,您既知道臣妾肯跨过来,是对您很有诚意的,那便请您如实回答,甭拿瞎话来搪塞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