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195)
“老九、老十三,当年都是贵妃弄死的,那又如何?死几个能让贵妃痛快,便是他们的造化!老三,朕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十年,早就看得透透的,这天下姓陆的种子多的是,差这一个半个的?死就死了,朕不稀罕!!”
眼见这老东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端出一副教训他的嘴脸,陆观廷怒极反笑,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哂:
“不稀罕?好,好一个不稀罕。”
“那朕的儿子没了,就拿你俩生出的好儿子来抵!”
许贵妃闻言,好似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登时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发疯般尖叫起来:
“你敢?你敢动我的修儿,我跟你拼命!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太上皇闻言,却忽然愣住。他一双老眼阴毒地盯着陆观廷,末后竟止了怒,咧嘴大笑起来:
“好啊,好!朕还当你是真被女人迷了心窍,原来是装疯卖傻,趁机发泄私愤来了。”
“事到如今,竟还没忘了先咬死老五,朕看你哪里是疯了?这脑筋分明清明得很哪!想借着由头剪除异己,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观廷寸步不让,逼视着老迈昏聩的太上皇,周身的帝王威压倾泻而出:“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父皇既然舍不得这毒妇,那就叫慎王拿命来填!”
“凭什么动慎王?”太上皇跳脚怒吼,护犊子的形容全无半点天家体面,“明贵嫔肚里爬出来的是男是女,你能知道?说不准就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也配拿朕的儿子抵命?”
陆观廷闻言,积压一整晚的暴戾终于失控,他猛地欺身而上,揪住太上皇的衣领,咆哮声几乎掀翻房顶:
“丫头怎么了?那是朕的心头肉,是朕这辈子最珍视的宝贝!比你们这起子丧心病狂的畜生高贵万倍!你们这群烂到根里的老货,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就算她真给朕生个丫头,朕大不了就把……”
陆观廷骤然停住。
后面的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没必要跟他们说,如今吐口,只是徒增把柄。
他阖上眼皮,又重新掀开,声音恢复那种冷而平的调子:
“废话少说!杀人偿命,慎王今天必须死。”
太上皇被逼到绝地,脸上横肉剧烈抽搐着,索性鱼死网破地嘶吼起来:
“老三!你可别忘了,你那几个王叔可都还喘气儿呢!甭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又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称帝?”
“你今日若再敢忤逆朕半句,再敢动贵妃母子一根汗毛,信不信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大不了就把当年那些烂事儿全给抖搂出去,朕倒要看看,到时你这皇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许贵妃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捂住嘴,血水顺着指缝直往外滋。
陆观廷被这见不得光的梦魇折磨了无数日夜,此番终是被彻底激出逆鳞。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厉声喝道:
“朕的皇位?笑话!”
“那些事若真捅出去,最先丢了脑袋、丢了宗庙香火的,恐怕是您哪,朕的好父皇!”
太上皇闻言,竟癫狂地仰天大笑,须发皆张,状若厉鬼:
“朕?朕怕什么?”
“老头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两腿一蹬,俩眼一闭,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倒是你,你甘心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做个猪狗不如的阶下囚吗?!”
“哈哈哈哈……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块儿烂透了算完!”
“你、我,你那个短命鬼的娘,老糊涂的祖母,再加上苏家那帮蠢剩种,咱们一起烂!一起死!一起被从大齐的皇陵宗庙里刨出去喂狗,好叫全天下人啐上千千万万年!!”
“老匹夫!你有什么脸面提我娘!”
陆观廷气得眼冒金星,目眦欲裂,抡起拳头便朝那张枯槁的老脸砸去。太上皇也不甘示弱,手脚虽没力气,却龇着牙就要下嘴撕咬,像条老疯狗。
就在这即将天崩地裂、父子互殴的当口,“砰”的一声闷响,本已合拢的殿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阵夹着夜露的疾风卷入殿内,只见苏容华急痛攻心地从外头扑将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得了信儿从静芳园一路狂奔而至。
苏蕴好满脸泪痕,急扑上前抱住皇帝青筋虬结的胳膊,凄声哀求:
“兄长!万万不可啊兄长!”
“求您息怒,哪怕是为了方妹妹,也要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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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芳园里的风很温柔,拂过柳梢,悄没声儿地把一牙浅淡月痕从云层后头推出来。
月光清冷,打在廊下一缸睡莲上,叶面上的露珠滚了滚,无声坠落。不知哪棵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振翅而去,惊起满枝细碎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