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2)
皇后嘴里说着惋惜,一双眼眸却紧盯着方妙意不放,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起,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至于方妙意觉得是西宫老娘娘们使的绊子,还是万岁爷自个儿的意思,那都无妨。
只要她能认清,东风西风总要选一边靠着。而她目下,唯有投靠中宫,才是明智之举。
方妙意迅速整理心绪,抬眸时已是一派感激:“嫔妾年轻识浅,幸得娘娘点拨。既入宫门,便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皇上与娘娘。”
这话答得周全,却也没递过投名状来。皇后并不急,只含笑留她用了半盏茶,这才说:
“这会儿也傍晌午了,方妹妹刚搬进储秀宫,想来还要再拾掇几日,本宫便不多留你了。”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方妙意柔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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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锦在门外心急火燎地等了好半晌,见自家小姐好端端地迈出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地界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忙上前扶稳方妙意,顺着宫墙根儿下的荫凉地,快步往御花园那边走。
两人行出老远,直到四下里都没了人影儿,画锦才敢小声询问:
“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皇后娘娘留您在里头都说了些什么呀?没为难您吧?”
方妙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低头瞧着石子缝里新冒出的茸茸青苔,她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却翻江倒海,不住地琢磨皇后刚才那番话。
皇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又是谁在刻意压她的位份?
是宁寿宫?还是……皇帝?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前头月洞门里冒出个大活人来,直挺挺拦在台阶中央。
方妙意赶忙停住,抬眼一瞧,那杏眼桃腮,手里摇着把团扇的,不是韩美人又是谁?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方妙意轻眯双眼,后退半步,心中顿时生出警觉。
而远处琉璃影壁后头,不知何时转出一顶八抬肩舆。
宝瑞大总管端着拂尘陪行在侧,刚要出声提醒回避,却见舆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随意一摆。
拇指上套的羊脂玉扳指,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温润生辉。
宝瑞立马会意,打眼色叫抬舆太监退回花木后,在树荫里静静停着。
陆观廷靠在舆中,淡淡撩了眼皮,望向月洞门前对峙的两人。
第10章
过了这道月洞门,再往西踱不出五十步,便是储秀宫的地界儿。
韩美人跟尊门神似的杵在这里,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见过韩美人。”
方妙意眼皮子一垂,也就顺势福身行了个礼,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两人位份虽说差了一点儿,可按着宫里的规矩,只要不是大节下,方妙意欠欠身子问个安,礼数便也算尽到了,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可惜今儿个撞见的这位姑奶奶,是存心要找茬。
“哟,方才人这礼行的,我眼珠子还没等定住呢,就完了?”
韩美人倨傲地站在门里,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呛人一跟头。
“我这还没放话儿,你怎么就直起腰来了?谁许你瞎动弹的?”
画锦在后头听着,肺管子都要气炸了,暗骂这韩氏给她家小姐提鞋都不配,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
方妙意眼风往后一扫,见画锦气鼓着脸蛋儿,紧忙侧身挡住她。免得这丫头一时冲动落下话柄,反倒叫人拿住七寸。
她自个儿沉得住气,只将身子又往下蹲了蹲,嘴里不咸不淡地磨了一遍:
“嫔妾见过韩美人。”
“啧。”
韩美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堵着月洞门来回转悠。瞧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方大小姐,如今在自己跟前窝着身子、卑躬屈膝,她越发来了精神头。
“我说方才人,您这声气儿是留着回家哄丫头呢?还是昨儿夜里没歇好,中气不足啊?哼哼唧唧的给谁听!”
她脚下一顿,下巴颏儿扬得快戳破了天:“劳驾您,把嗓门吊起来。给上位主子请安,就得声气亮堂,才显着敬畏。”
“方才人莫不是在家娇养惯了,连这点最起码的规矩都要人教?若是那样,我今儿个倒是不介意受受累。”
日头毒辣辣地从花格子里斜插进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惨白的。
廊上还有小太监在洒扫,竹帚子“刷拉、刷拉”地划着地皮,显着这犄角旮旯里静得发闷。
方妙意半蹲着身子,腿肚已经开始发酸,别扭劲儿顺着筋络往上蹿,搅得她心火微动。
她静了一瞬,再开口时,果然提了一口丹田气,声音又清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