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3)
“嫔妾方氏,给韩美人请安。”
这回声音够响亮,礼数也周全。韩美人脸上那点子得意刚要漾开,却又硬生生绷了回去。
她没叫起,反倒像是老猫戏耗子,寻着什么新鲜乐趣,忽地拍手笑道:
“嗳,这就对了嘛。”
“不过皇宫里规矩大,一回生二回熟,方才人既是生疏,我便多教导你几回。”
“继续,腰再沉下去些,声再敞亮点儿,若是做得不好,咱们就重头捋。”
有道是事不过三,方才陪她折腾半天已是够忍让了。画锦瞪着眼,指甲盖掐进掌心肉里,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韩美人那张乱喷粪的嘴。
宫里位份高是能压死人,可她才不过是个美人,就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吃相未免太难看。
这回,方妙意也没再惯着她那臭毛病,慢条斯理地把身子挺直了。像是在园子里站久了,又自顾自地松松筋骨。
她抬起眼帘,直直望向韩美人,唇角还噙着清浅的笑,笑意却没进眼里,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韩美人的教诲,嫔妾方才都听真切了。”
她声气儿又缓下来,甚至比先前还柔和些。但这棉花里头却裹着银针,字字句句扎得人肉疼。
“此地虽是园子僻静处,可保不齐哪位娘娘惦记赏景,刚巧打这儿过呢。若在宫中大呼小叫,惊扰贵人清静,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美人叫她这番软中带硬、拐着弯儿的话噎得一怔,好半晌没回过味儿来。
待反应过来方妙意是在讽刺她“没教养”,韩美人心中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脑门子,烧得她天灵盖都要掀开:
“你是在教训我?!”
“方妙意,你睁开眼瞧瞧,这是紫禁城,可不是你们国公府,由得你摆那副小姐谱儿!”
“我位份在这儿摆着,我说你礼数不周,你就是不周!让你重新请安,你便得请,再给我——”
“礼,嫔妾已行过三回。”
方妙意毫不客气地截断她话头,声气儿不高,砸在地上却都能听见响儿。
“韩美人若觉得嫔妾尚有不足,尽可回禀皇后娘娘,或是去向薄容华告嫔妾一状,请娘娘们裁夺。”
她略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美人那张因气怒而涨红的脸上,冷冷勾唇:
“若无旁事,嫔妾便不扰韩美人赏景的雅兴了。”
说罢,她竟真个儿侧了身,就要从韩美人身旁的空隙里挤过去。
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多看韩美人一眼都嫌累得慌。
隔着影影绰绰的繁花乱叶,皇帝剑眉一扬,原本纹丝未动的俊脸上,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方才要抬起示意什么的手指,又慢慢落回膝头上搁着,继续优游不迫地看戏。
差点想多了,还当是几年不见,她真成了个没脾气的软面团子,任谁都能上来捏一把、揉两下呢。
果然,这才是她的性子,还是那个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方妙意。
“你给我站住!”
韩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说宫中尊卑分明吗?方妙意竟真敢当众撅她的面子,扭头就走?!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气恼,“轰”地直冲顶门心,把她仅存的那点子理智烧得精光。
眼见方妙意真要擦身过去,韩美人想也没想,伸手就朝对方袖管子抓去。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早忘了什么腔调体面:
“反了你了!我话还没说完,谁准你走的?!”
这一抓一喝,疾言厉色,名门闺秀的端庄姿态算是全喂了狗。甭管后头如何收场,此时此刻,她已是输了阵仗,掉了价儿。
瞥见韩美人伸手过来,方妙意心中顿时拨起算盘,要不顺势往青砖地上虚虚一戗?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就为收拾这么个小喽啰,使苦肉计也不甚值当……
“大晌午的,都吵嚷什么?”
冷不丁一声叱问,从花墙后头劈过来,把在场众人都唬了一跳,忙不迭转着眼珠子去寻出声之人。
跟在韩美人屁股后头的小太监机灵,抻着脖子往前一瞧,认出来人是谁,赶忙垂手打千儿:
“给凤贵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韩美人一听这名号,哪敢怠慢,忙也收了爪牙,老老实实地蹲身行礼。
其实方妙意方才也就是随口拿大帽子压人,谁成想这死热荒天的,竟还真有清闲主子在日头底下转悠。
凤贵嫔是个直肠子,刚打廊下迈出来,眼风便直往韩美人脸上剐:
“本宫在眠香亭里坐着,本想纳凉打个盹儿,结果净听你在这儿扯着脖子炸刺儿了。”
“宫中不准大小声,是内务府没教过你,还是你压根儿没长那对听使唤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