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26)
“你就在花马胡同里,赁个小院先养着。等身子骨养利索了,再回宫当差,主子娘娘那边,自有我替你圆过去。”
玲夏越听越糊涂,等听到后头,眼眶里顿时漫起惶恐的泪水:
“什么叫料理干净?我又要在外头养什么?养多久?”
荣葆深吸了一口料峭冷气,闭了闭眼,狠着心肠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这孩子咱们万万留不得,你听话,出去……出去把这胎打了罢。”
玲夏的双腿陡然一软,望着荣葆的面庞,泪落如雨。
荣葆偏过头去,死死盯着河面,压根儿不敢看她那双哀凄的眼。
倒不是对亲生骨肉舍不得,他一个“太监”,要什么孩子?他只是怕玲夏那股子死拧的轴劲儿,又要发作起来。
果然,玲夏浑身发抖,忽然就将那灰布包袱掼回荣葆怀里:
“不去……我不去!这孩子我要留着,你为什么——”
“你听话!”荣葆压低声音,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这孽种咱们要不得。咱俩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这孩子要是被人知道,你说咱俩是什么下场?!”
“我不!这是你的后哇!荣葆……”玲夏哀求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荣葆只是急赤白脸地扔了包袱,五指死死箍住她的细胳膊,不管不顾地就要把人往角门外拖拽。
他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今儿就是绑,也得把这娘们儿丢出红墙去。
宫女没有内管领的腰牌,插翅也飞不进宫里来。在外头走投无路了,她自个儿就会想通的。
可玲夏却被这绝情的举动给逼疯了,像头护崽的母狼般剧烈挣扎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嘶鸣叫喊:“你放开我!荣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叫我在外头把孩子打了,然后你继续在宫里头,好好儿当你的荣爷,是吗?啊?你从来就没想过咱们——”
“别嚷了!”
荣葆骇得魂飞魄散,虽说这地界儿荒僻,他也提前塞银子打点过守门太监,可终究是在大内皇宫,万一招来个闲人便全完了。
他赶忙扑上前,粗厚手掌死死捂住玲夏口鼻。
两人抵死扭结间,包袱跌进泥潭里散了黄儿。
玲夏拼着通身的气力扭开头,披头散发地瞪着他:
“荣葆!你休想把自个儿摘干净!”
“你个没割净子孙根的假黄门!你今儿敢动我的骨肉,明日我拼着千刀万剐的罪名,也要到万岁爷跟前,撕掳开你这身欺君罔上的狗皮!”
这通恶毒的咒骂,瞬间钉进荣葆死穴。
荣葆瞪大双眼,一股狰狞戾气忽然冲破樊笼。他猛地扬起双臂,将玲夏往筒子河里狠命一掼。
只要这娘们儿闭上嘴,就再无人能威胁他!
玲夏没防备,顿时被推得脚下趔趄,“哗啦”一声,直挺挺地倒栽进河水里。
见玲夏没进水中,荣葆浑身陡震,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捞她。
手指几乎碰到她散开的发丝,可就在那一瞬,他又滞在原地。
晨光微冷,照在他颤抖的双手上。
救了她,这肚子依旧是个祸害。救了她,这秘密一辈子攥在她手里,只要她哪天不顺心,自个儿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心缝儿,荣葆钉住了脚,就这么一呼一吸的迟疑间,湍急的秋水已没顶而过,玲夏被呛得连连灌进几大口浑浊泥水。
她在水波里凄厉地扑腾着,双臂拼命挥舞,却随着暗流被越卷越远。
荣葆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玲夏的发顶没入河水,再也没能浮上来。
他浑身抖如筛糠,心里先是排山倒海的恐惧,可紧接着,竟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癫狂暗喜。
他亲手溺死了玲夏,连带着那个尚未成形的孽种。
死了好,死了干净。
死了,就再无人知晓他胯。下藏着龌龊,也再没有冤家孽种来讨债,他还是皇后跟前最得脸的荣爷爷。他这辈子受够了苦,好不容易爬到这份儿上,谁也不能挡他的路,亲儿子也不行!
荣葆抖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将吃人的筒子河远远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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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巧云捂着绞痛难当的肚子,一路急火火地往屋里赶。
果然是昨晚贪的那口枣泥糕,叫她吃坏了肠胃。早起分明已在净房里解过一回手,这会子竟又跟锥子扎似的疼了起来。
偏生身上带的草纸也用得精光,她只好将小丫头们都托付给妹妹巧月,自个儿跑回下房来取纸。
巧云刚跨到门前,就被里头传来的细碎翻找声骇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兴许是玲夏姐姐和荣公公办完了差事,这会子折返回来歇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