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27)
巧云松了口气,脸上重又浮起笑容,毫无防备地推开门板。
“玲夏姐……”
唤人的尾音还黏在唇齿间,巧云的步子却陡然僵在当场。
屋里的人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竟是满头大汗的荣葆。
他手里正捏着刚从玲夏柜里翻腾出来的绣花帕子和书信,显然是打算投火销毁。
巧云狐疑地蹙起两道秀眉,目光顺着他抖动的胳膊往下落,正瞧见那些扎眼的姑娘物件儿。
“荣公公?”巧云诧异地问道,“玲夏姐姐不是跟您一块儿出去办差了么?怎的就您自个儿回来,她人呢……”
荣葆听得此言,眼神顿时一厉,捏着信笺的手掌倏然攥成铁拳。
巧云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荣葆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可怕。像是面皮后头藏着什么,正慢慢渗出来。
一股凉气从巧云的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激得她浑身发抖,毛骨悚然。
她禁不住朝后退去,慌乱地扭转身子,便想夺门而逃。
但荣葆早已落定狠心,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捂住巧云即将脱口的惊叫。
他空出一只手来,在临近的小桌案上疯狂摸索,只听得“当啷”一声冷脆轻响。
他手指缝儿里满是冷汗,握住了一柄用来裁衣裳的长剪子。
巧云惊恐得直抖,瞪大的双眼里,陡然闪过一道寒芒。
“唔……”
第84章
“喀嚓。喀嚓。”
明间里,皇后捏着把錾花银剪子,正凝神打理身前的白宝珠茶花。
茶花重瓣叠蕊,开得极盛,插在青玉瓶里,如堆雪抟霜。
“皇后娘娘,奴才有罪!”
荣葆跪在金砖地上,骇得满头油汗,牙关不住磕碰:
“奴才……奴才把玲夏推入筒子河里,溺死了!”
皇后手腕一哆嗦,银剪子登时偏了寸许,残叶没剪着,反将那朵雪白茶花齐蒂铰断。
碗口大的茶花扑簌簌滚落,沾了尘土,香消玉殒。
“你说什么?!”
皇后眼珠子错愕瞪圆,猛地转过身来,尖利地叫破了声儿。
荣葆伏在地上,急惶惶地磕头,将自个儿与玲夏之间的隐秘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不等皇后反应,他又连忙说:
“娘娘,一旦内务府派人捞起玲夏的尸首,查出她肚子里揣着孽种,咱们坤宁宫就全完了啊!”
“还有、还有巧云……”荣葆狠狠吞了口唾沫,眼底闪过癫狂的狠绝,“巧云回下房撞破了奴才搜摸玲夏的箱笼,奴才没法子,刚拿长剪子把她捅了,卷起来塞在立柜里头藏着。”
“她那孪生妹子巧月,虽叫奴才打发去了内务府,可等她稍晚些回来,定能撞破!奴才一个人兜揽不住了,求主子娘娘救命,救命哪!”
“咚咚咚”的磕头声砸在地砖上,皇后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双腿犹如抽了筋般酸软,接连后退两三步,颓然栽进那张攒海棠花罩榻里。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压根儿听不清荣葆后头扯的杂碎。
什么叫玲夏有身子了?
孽种的父亲……居然还是荣葆?!
盯着荣葆那张白净面皮,皇后只觉一股恶寒油然而生。
平日里俯首帖耳、温顺得像条狗的阉竖,竟是个带把儿的真汉子!
一思及这狗奴才日日贴身伺候,用那双温热的手摆弄她发丝、触碰她衣裳,皇后便觉汗毛倒竖,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呕的酸水直涌上喉头。
像是自个儿摆在台案上的白瓷菩萨,敲碎了才发现里头藏着团烂肉。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狗奴才!你竟敢……你竟敢欺瞒本宫?!”
“来人!”
皇后气得嘴唇泛青,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再挫骨扬灰。
“娘娘息怒!请听奴才一言!”
荣葆赶忙膝行上前,死死扒住榻沿。他涕泪横流,仰着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哀嚎:
“玲夏那蹄子疯了,她非要把野种生下来!可奴才想着不能一错再错了,今早便把她诳去河边,想劝她吃副药落胎,出宫去掩人耳目。”
“谁知她竟浑不顾娘娘清誉,死活不肯,还当场撒起癔症,嚷嚷着要闹大!奴才生怕这秽事捅出去,平白玷污娘娘名声,这才一时失手,将她搡入河中哇!奴才都是为娘娘着想!”
皇后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的朱唇半晌合不拢。
仿佛过了千秋万载,她才在一片混沌中,嚼碎了荣葆话里的深意。
清誉,名声。
这四个字像一副重枷,死死锁住她脖颈。
荣葆是个真男人,在坤宁宫里伏低做小这么些年,谁能信她这个中宫娘娘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