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38)
“一应涉案太监宫女,悉数交由内务府严加审讯管束。”
“此事就此了结!六宫前朝,若再有妄议生事者,一律以扰乱宫闱重罪论处。”
天子雷霆震怒,早骇得满殿众人呼啦啦跪倒一地,叩首不敢言语。
唯有皇后剧烈地喘着粗气,两行清泪混着委屈直淌,声嘶力竭地仰起头来反抗:
“玲夏投水一案,若因证据不足,陛下不肯定罪,那明昭仪呢?”
“方才她口出恶言,藐视中宫,这可是满殿嫔妃有目共睹的!陛下责罚臣妾治宫不严,臣妾认罪,可明昭仪凭什么置身事外?!”
陆观廷简直要被这胡搅蛮缠的妇人给气疯了,他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冷笑诘问:
“那你要如何?”
皇后咬紧牙关,毫不遮掩地吐出毒信子:
“按宫规,藐视中宫者,当杖责三十!”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大惊失色。
还没等众人求情,皇帝已经暴怒黑脸,张口就给她堵回去:
“皇后!你疯了?”
皇后身子一僵,却不知哪里鼓起来的胆气,仍梗着脖子道:
“陛下所言,臣妾不敢辩驳。只是祖宗家法如悬顶之剑,臣妾身为皇后,便有劝谏君王之责。”
“昔日嘉熙爷独宠姨母,辍朝三日,不理政事。孝圣皇后头顶祖宗家法,跪在乾元宫外死谏,嘉熙爷尚且要出门听训,收敛心性!”
“陛下今日包庇宠妃,是非逼得臣妾也去开宗庙、取家法吗?”
陆观廷听了这话,顿时怒极反笑,喝道:
“就凭你,也配?”
把他老子娘搬出来压他?旁人不清楚内情,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区区一个高家妇人,也敢效仿母后作派,端着祖宗家法的款儿跑来训诫他,当他也是赘婿不成?!
“陛下!”
眼瞅着皇帝青筋暴起,赫然起身就要发作,方妙意怕他冲冠一怒,难以收场,赶忙急急唤住。
她抿着唇,轻轻朝皇帝摇头,决然地伏下身去,柔声说:
“陛下,臣妾方才心急,对皇后娘娘出言不敬,是臣妾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方世衡见妹子这般委曲求全,心如刀绞,赶忙在帘外重重磕头:
“万岁爷明鉴!昭仪娘娘也是因臣才失言,恳请万岁爷责罚微臣便是,勿要牵连娘娘。”
陆观廷整个人被架在原地,心头沉闷难当,连喘气都费劲。她明明可以不出声的,就安安静静躲在他身后,把狂风暴雨都丢给他料理。
可她偏不,偏要站出来,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用自个儿的委屈去填皇后的胃口。她图的什么?不过是怕他难做,不过是想息事宁人,叫他少操一份心。
皇帝阖了阖眼,把那股子翻涌的酸涩硬压下去,沉声道:
“罚跪一个时辰,禁足丽正宫。”
说罢,陆观廷掀眼凝向皇后,眼神冷得能剐人,里头透着的杀气不言自明,警告她别给脸不要。
皇后被这眼神盯得从头到脚浸透凉意,也不知自个儿方才哪借来的胆子跟皇帝叫板,此时冷静下来,不由打了个哆嗦,自是见好就收。
反正脏水已经结结实实泼在方世衡身上,皇帝袒护,可也管不了旁人心里都怎么想。况且经这么一闹,也无人会再把目光放在她宫里,放在荣葆身上,她已然赢了,不过是赢大赢小罢了。
方妙意也长舒一口气,强压着小腹的坠痛,叩首道:
“臣妾领旨,谢陛下恩典。”
“都跪安罢。”陆观廷面沉如水,冷着声气赶人。
方世衡哪里舍得,心疼地攥紧双拳,还欲再求:“万岁爷开恩,臣愿替娘娘受罚。”
方妙意微蹙着眉头,趁人不备,拼命给金玉满使眼色,叫他赶紧把兄长拉走。
温棠也是满脸急色,扯着帕子一味哀求皇帝轻饶方妹妹。倒是凤吟不知有什么急事,脚步匆匆,扭头就走。
苏蕴好眼睫一垂,早猜透皇帝的意思,赶忙上前挽住温妃,低声劝说:“温妃娘娘,您还是别劝了,赶紧走,反倒对明昭仪好。”
这是乾元宫,又没旁人,回头皇帝只说罚过了,谁能看见是真是假?在这儿磨蹭不走,反倒要害明昭仪多跪一会儿。
果不其然,等众人散了个干净,殿门还未合拢,宝瑞立马弯腰去扶:
“嗳唷娘娘,您快请起。”
方妙意也没装样儿,直接就搭着宝瑞的袖子站起身。
陆观廷几步跨过来,一把将那瘦削的身子揉进怀里。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出一句:
“妙妙,委屈你了。”
这浸透柔情的一声叹,算是彻底卸下方妙意强撑起来的盔甲。她反手拥住皇帝,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滚落,细声呜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