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72)
木板上原先抹着的一层滑油,早叫画锦趁乱蹭干净了。此刻她正捂着嘴,蜷缩在阁楼背后。众人满心惊恐,自是没往那犄角旮旯里瞧。
凤吟扶着残存的半截石柱子,探身往下头一瞧。
雪地上,淳贵嫔正仰面横陈着。脑勺底下全是红浆,只一错眼的工夫,鲜血便如盛开的红莲,飞速洇透周围的白雪。
“嘎——嘎——”
几只老鸹从远处飞来,停在阁顶上空盘旋不去,不祥的叫声直叫人头皮发麻。
方妙意立在后头,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她走到栏杆缺口前,目光掠过韩宛音惨烈的尸身,不禁阖了阖眼。
“都愣着作甚?”
方妙意将手搭在身前,安抚着腹中孩儿,清凌凌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快多派几个人下去瞧瞧,看淳贵嫔还有没有救?”
众人如梦初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阁楼上多待?
只听得裙裾窸窣,一干人等也顾不得尊卑谦让,只逃命似的往楼下涌去。
翠袖夹在其中,跌跌撞撞地扑下楼。赶到血泊前,她顿时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还、还有救么?”
身后传来细弱的议论声,翠袖哆嗦着手指头,慢慢凑到淳贵嫔被血污糊满的鼻口下,屏息探了探。
两息后,翠袖忽然抽回手指,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一口一个“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拥在门坎边上瞧着,心中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地儿掉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淳贵嫔这条命指定是交代了。
“天哪……她怎么这样不当心?”胆小的妃嫔已捂着心口,伏在丫鬟肩头干呕起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遥远的东面,忽地漫来一阵浑厚沉闷的钟鸣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转瞬便如怒潮般席卷而来,像是有千百座佛寺,在同一时辰齐齐撞响梵钟。
钟声绵延不绝,敲得人心惶惶。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尖细刺耳的哀嚎,从极远的正阳门里递进来。
“太上皇驾崩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太监报丧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宫闱,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
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尚在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身边机灵的宫女已白着脸,死命扯着主子们的衣袖,齐刷刷地朝着东面跪下去。
从太和门到雨花阁,一溜儿披红挂彩的宫墙底,密密麻麻的主子娘娘、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层接着一层地伏倒在晶莹的雪地里。
太上皇龙驭宾天,前朝后宫本就岌岌可危的三方制衡,算是彻底化为齑粉。一场滔天巨浪,已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翻涌成型。
方妙意檀口微张,轻轻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双手交叠,缓缓搭在额前。
“咣——!”
管事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上景阳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撞响报丧的大铜钟。
沉浑激荡的声浪冲天而起,直将穹顶雪片震得簌簌狂坠。
在周遭一片凄风苦雨的哭丧声中,方妙意脊背微弯,深深叩拜下去。
第100章
太上皇龙驭宾天,这等大事猛砸下来,众人哪还有工夫唏嘘感慨。须臾间,治丧的排场便紧锣密鼓地铺排开。
好在内务府早接了信儿,暗地里已预备不少,如今真到这褃节儿上,倒还不至于抓瞎乱套。
一夜之间,六宫檐下的红纱羊角灯统统撤下,白惨惨的丧幡加急挂起,在朔风中招摇滚卷。
各殿里的陈设器皿,连同帐幔锦被,悉数换成素色。甭管是奴才还是主子,都严禁嬉笑顽乐。
方妙意硬是忙活到夜里,回宫略合了两个时辰的眼,天还擦着黑,便又起身去操持丧仪。
万禧把手缩进袖里,亲自猫腰搀扶贵妃,脚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面走一面低声回禀:
“启禀贵主儿,园子里的升遐档已经送到了。嘉熙爷是未正二刻,在鹤鹿衔芝殿咽的气。”
“万岁爷亲自守着,当夜便命人取净水为太上皇梳洗。内里用五层陀罗经被,外头又裹八层绣龙缎,整整十三层,已然小殓妥当,嘴里也含了压口玉珠,只等回京后再行大殓之礼。”
方妙意拢紧身上的吉光裘,呵出一口白气:
“銮驾几时能到?”
万禧压着嗓子说:“回娘娘的话,如今官道上有雪,灵柩车马行得慢,约莫后日才能抵京。”
“届时由东华门入,先在乾元宫停灵三日,受百官朝拜,过后再移到后山殡宫里去。”
“至于何日送入万年吉地,还得等圣上回来亲自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