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273)
方妙意眼风扫过夹道两旁,盯着太监们搭起白布灵棚、挂引魂经幡,在心里头大致将章程过了一遍。
“宁寿宫那边,可都派人知会了?”
万禧立刻躬着身子赔笑:“娘娘放心,这事儿是奴才亲自去办的,都已妥帖。就连几位小公主跟前,也派了老成嬷嬷去教导哭丧的规矩,指定出不了岔子。”
方妙意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颔首道:“还好有万叔在,本宫今晚才能歇得踏实些。”
见贵妃面露倦色,万禧担忧地劝道:“贵主儿忙活了这大半日,还是先上暖轿,回宫歇歇罢。”
“国丧之事千头万绪,哪是一日能料理完的?就算您自个儿受得住,也得疼惜肚里的小主子呀。”
听人提起腹中孩儿,方妙意因紧绷而略显冷艳的脸庞上,总算破开些柔和慈色。
她隔着孝服,将手心轻轻贴在小腹上,笑道:
“早起已经请御医瞧过了,李大人说这孩子挺结实的,是个能陪着亲娘经事的。”
万禧也不由露出笑容,心想那是自然,爹娘都是一个赛一个强悍的主儿,崽子能是孬种吗?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话虽这样说,可等圣驾迎回来,后头还有二十七日的举丧呢,那才真是熬人的时候,您可得省着点力气。”
方妙意抿了抿唇瓣,心里也清楚往后还有的忙活。可一想到皇帝要回来,她心里便莫名松快,再苦再累也不怕。
皇帝不在跟前儿,她总觉得不踏实,跟睡在悬崖边儿上似的,翻个身都怕骨碌下去。
“淳贵嫔的尸身,眼下怎么安置的,可曾入殓了?”方妙意忽然想起来,便顺口问道。
提起这个,万禧可又有一肚子话想说,连忙噼里啪啦地讲起来:
“原先内务府也正发愁呢,这人仰马翻的当口,谁能分心去给淳贵嫔置办棺椁?只得先在尸身旁边围了一圈冰盆和木炭,免得腐烂发臭。”
“结果后来去库房里一倒腾,您猜怎么着?”
“竟发觉库里存着一副现成的吉祥板,还是上等杉木打就的,用来装殓淳贵嫔正合适。奴才斗胆做主,今儿一早将淳主子入了殓,便赶忙抬去吉安所停灵啦。”
听闻淳贵嫔尸首已经料理妥当,方妙意轻轻颔首,便也将这事儿撇到脑后。
她本也没兴致去给韩宛音风光大葬,毕竟她这死期撞得太不是时候。有太上皇殡天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儿横在面前,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嫔妃的死活?宗人府那边定了个“登高失足”的由头,便草草揭过。
就连雨花阁里折断的栏杆和烧毁的槅扇,也没人提修缮的事儿,全拿封条一贴,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孝字当头,甭提紫禁城里这些活人死人了,就是贵妃肚里没降生的龙种,都得为国丧让道。
一行人转过北长街,风裹着细雪潲进来,扑了人满身。方妙意赶忙吸了口雪气,又把脸蛋儿藏进风毛里。
路过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冷不防撞见个素服宫女,正缩在墙根儿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还不住耸动肩膀。
万禧眉头一横,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
“哪个宫的丫头在这儿躲懒?贵妃娘娘驾到,还不过来请安!”
似是没料到这条僻静路上,也会有一行大驾撞过来,那宫女抬起头,吓得双肩猛一哆嗦。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跪砸在雪水里。
待她走近些,方妙意这才瞧清,竟是皇后宫里的巧月。
“奴婢……奴婢巧月,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巧月胡乱用冻僵的手背抹干净眼泪,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方妙意见是她,心底不免浮起诧异,随即抬了抬素银护甲:
“平身罢。”
巧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上那件不挂面儿的粗糙白葛布袍子,已被雪水溻湿大半。
她腰间系着没有纹饰的白醭带子,发髻上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绞丝银簪,越发衬得小脸惨白凄惶。
方妙意耷眼一瞅,便见她手指头已经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脚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
她眉头微蹙,顺手将自己拢在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
巧月惊得往后一缩,哪里敢接贵妃的物件儿,急忙道:“多谢贵主儿体恤,奴婢无妨……”
方妙意却还是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她怀里:“快拿着罢,姑娘家受冻不好,当心身子做病。”
巧月鼻尖蓦地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嗳,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泪,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渗进心窝里。
方妙意没去瞧她的窘态,只转头朝万禧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