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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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门外,红衣太监携着一对销金提炉,走在前头开道。
香炉里煨着半干的艾草,掺着几钱薄荷叶子,青白的烟从莲花孔隙里袅起来,是专在夏夜里驱蚊虫用的。
陆观廷坐在轿辇里,手肘抵在扶手上,撑额半阖着眼。
他刚从宁寿宫请安回来,席间陪太上皇顺妃吃了两盏酒,这会儿酒意顺着筋脉走,热烘烘地贴着骨头。
步辇在宫门口落稳,皇帝没等宝瑞来唤,便倏地掀开凤眼。不见半分醉相,清醒得慑人。
他起身迈过轿杠子,下辇后便往门里进。两旁御前侍卫扶刀肃立,五步一岗。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走着,却在经过一个当值的侍卫面前时,无端收住了脚,侧目打量人家一眼。
那侍卫觉出圣驾停留,忙撤刀跪地,朗声道:
“臣给万岁爷请安!”
“起罢。”
陆观廷套着玉扳指的手一扬,说完就继续往里走。
后头宝瑞提着灯笼紧赶两步,光往人脸上一照。昏黄光晕掠过那张恭敬低垂、年轻英挺的脸,宝瑞心中嘿嘿一乐,直道合该是今儿有缘,这不是修国公府的小公爷吗?怪道万岁爷方才要多瞅一眼。
算起来,皇上也有些日子没去瞧方美人了,难不成今晚……
方世衡谢恩后站起身,却不知皇帝这停步是个什么圣意,忙拿眼睛去问大总管。
这方小公爷的面子,宝瑞指定是卖的,见状立马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跟上去。
方世衡会意,快走两步垂首缀在皇帝后头。陆观廷没回头,声儿却传了过来,带着点酒后喑哑:
“不是递了牌子告假?怎的今晚就回来了?”
方世衡拱手回话,语调诚恳:
“万岁爷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犬子周岁宴已经办妥,家中并无旁事要臣守着。臣心里记挂着宫中差事,不敢贪闲。太太也说,与其叫臣在府中坐卧不宁,倒不如早些回来给主子尽忠。”
“周岁宴……”陆观廷闻言,唇角衔了一抹淡笑,仿佛饶有兴致地追问,“令郎抓了什么?”
提起自家的白胖小子,方世衡面上藏不住的喜气,咧嘴笑道:
“回万岁爷的话,臣家里那皮猴儿不争气,文房四宝没去摸,倒是两手一捞,抓了个翠玉刻的章子。”
老话说小孩抓了印章,便是日后官运亨通、承袭祖德的意思。
“抓印好,也合他的身份。”
陆观廷颔首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方世衡心里那点喜悦却猛地一收,谨慎说道:
“不敢,不敢。只是孩童胡闹,当不得真。日后是好是歹,还得仰仗万岁爷裁夺训导。”
话说到这儿,乾元宫的殿门就在眼前了。方世衡脚下发沉,极想打探两句自家妹妹的近况,却又怕贸然开口,坏了禁中规矩。这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态度,全落在地上的影子里。
忽然,前头的人停了步。
陆观廷在门帘子前侧过半边脸,沉声吩咐:
“宝瑞。”
“奴才在。”
“去,传方美人过来。”
第19章
西暖阁里,陆观廷独坐在临窗的炕几旁,手里拈着枚棋子与自己对弈。
前阵子他被朝政上的琐碎磨得紧,这会子难得松泛,打从进屋起就解了玉带,妆花龙袍也只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倒显出几分平日瞧不见的随性散漫。
宝瑞踮着脚尖儿,轻步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御膳房刚送来的柑皮解酒羹,稳稳当当搁在炕几一角。
陆观廷眼也没抬,只叩下白子,截断黑龙去路,而后淡声发问:
“人呢?”
宝瑞忙不迭弯下虾米腰,捏着那副阴柔嗓子,絮絮禀道:
“回万岁爷,方美人已经接来了,只是在门口碰见小公爷,难免要多问两句家里的事儿。”
“奴才斗胆,想着万岁爷召见美人主子,大约也是赏他们兄妹俩叙旧的恩典,便自作主张,请他二位去庑殿里说说体己话。”
“小善子在那头守着呢,规矩上错不了。”
陆观廷“嗯”了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似在思忖棋局,又似在听。
见皇帝没动气,宝瑞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暗道自个儿差事办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觑着皇帝神色尚算和缓,心思便又活络起来,小声提起了另一桩:
“万岁爷,淳贵嫔方才过来了,这会儿正候在外头。娘娘知晓您国事操劳,惦记龙体安康,特地亲手做了奶皮饽饽和乳鸽汤,想进来给您请安,顺道添个宵夜。”
“东西留下,叫她回去。”
陆观廷想都没想,话接得冷冰冰的,半点余地没留。
宝瑞早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忙垂头应了声“是”。他在外头已经劝过淳贵嫔,今儿实在不巧,皇上先召了方美人来。可这贵嫔娘娘也是个轴的,偏不听劝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