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贞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耳尖不由泛起绯色，面容依旧平静道：「待明日再说。」话音未落，已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脱离了他的怀抱。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依旧从容，行至门前稍作停顿，轻声补了句：「姜汤记得趁热饮下。」

谢岚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的身影。听到她最后的那声嘱咐，心中暖流顿生，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转角，他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

翌日辰时三刻，九江郡官署内已是济济一堂。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见刘贞步入时纷纷躬身行礼。就在这肃穆氛围中，但见谢岚紧随其后迈入厅堂，月白常服衬得他风姿清越，与刘贞玄色朝服相映生辉。

不少初次得见谢岚的官员皆暗自打量，但见此人行止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端方，又不失经世之臣的沉稳。几个官员交换了欣慰的眼神，这般人物，倒也配得上殿下。

唯有人群中站着个青袍年轻官员。他是汝南张氏子弟张昀，此刻正用力地攥着笏板。数月前族中将他送至寿春，本欲让他随侍刘贞左右。想起临行时族老的叮嘱：「若能得殿下青眼，于张家便是大功一件。」当时他只觉屈辱，自己苦读经传十余载，竟要被当作脔宠般献媚于女子？

可那日初见，他亲眼见刘贞在沙盘前运筹帷幄，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六县的水利纠纷。那双执朱笔的手，既能批阅万民奏章，亦能执剑定山河。从那时起，某些念头便悄然滋生......犹记得当时殿下考校他学问时那抹温和的笑意，以及对自己的安排，「张氏子既通《周礼》，当为民所用。」便将他派往九江任工曹掾。

【原以为殿下这般人物，合该孤标独世......】他望着谢岚为刘贞移开案前茶盏的细微动作，喉间发苦，【想不到竟真有人能站在她身侧。】

正当他神思恍惚时，谢岚目光不经意掠过堂下。那视线平淡无波，却让张昀倏然惊觉自己失态，慌忙垂首盯着笏板。

待众官员领命离去后，刘贞转向侍立在侧的文青：「备车驾，今日巡视淮水。」

谢岚正整理方才记录的文书，闻言心中一喜，随即抬眸：「殿下也要同去？」

「新修水门关乎数十万民生，吾当亲往。」刘贞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圈出三处，「这三段堤防的土方核算，正好与明漪同行印证。」

官署外早已备好车驾。典韦见二人并肩行来，立即上前禀报：「已按殿下吩咐，轻车简从。」目光扫过谢岚时顿了顿，「谢先生可需备马？」

「他与吾同车。」刘贞率先登车，回身时朝谢岚伸出手，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

谢岚望着她伸来的手微微一怔，随即含笑握住。

车帘落下，将外界目光隔绝。谢岚望着身旁正整理文书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才堂下那道视线。那个年轻官员，虽强作镇定，可眼中暗涌的倾慕与不甘，又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位张工曹...」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方才在堂上，似乎对水利条款颇有见解。」

刘贞头也未抬，继续批注着手中文书：「令德确实通晓农事，去岁芍陂清淤的章程便是他所拟。待江淮水渠事毕，此人或可调往汝南效力。」

谢岚垂眸拨弄着腰间玉佩，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涩意：「臣观他年岁虽轻，倒是...勤勉得很。」

这般罕见的醋意让刘贞笔尖微顿。她搁下朱笔，仔细将舆图卷好：「令德虽擅农事，终究年少。」她抬眼看向谢岚，目光清明，「待巡查堤防时，还需明漪这般精通算学之人亲自核算土方。」

说着将舆图递到他手中，「堤防之事关系重大，非明漪不能胜任。」

谢岚接过犹带她体温的舆图，忽然觉得方才那点醋意实在可笑，她的信任，从来都只交付于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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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君臣相宜

暮春的淮水之畔，刘贞与谢岚并肩立在堤岸上，看着民夫们按照新核定的土方量开始加固堤防。

「按此进度，汛期前当可完工。」谢岚执笔在图纸上做着最后标注，忽然侧首看向身旁人，「殿下可还记得，在幽州时，也是这般并肩看将士们修筑烽燧。」

刘贞目光仍停留在忙碌的河工身上，唇角却微微扬起：「那时明漪还说，但愿四海升平，这些防御工事永无用武之日。」她转身时朝服被微风拂动，「如今看来，无论是烽燧还是水门，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随行官员远远跟在后方，望着这对并肩而立的璧人。张昀垂首整理着测量记录，再抬眼时已掩去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