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车子慢了下来，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电线杆和斑驳的墙壁，墙上贴着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像时间的皱褶。

到处都是小摊小贩。正是小孩们放学的时间，街上很热闹，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孩子们穿着校服，蓝白色的，有的干干净净，有的脏兮兮的。

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拖着书包，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摊位前面，手里捏着零钱，眼睛盯着那些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的小吃。

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鸡蛋仔，一板一板的，金黄色的，外脆里软，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特小饮料，五颜六色的塑料杯子插着弯弯曲曲的吸管。

小甜水，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用一根粗吸管扎着喝。烤奥尔良鸡翅，鸡皮烤得焦黄，刷着一层亮晶晶的蜜汁，在炭火上滋滋地响。还有卖麻辣烫的，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煮着各种各样的串，丸子，豆皮，海带，鹌鹑蛋。

卖烧烤的，牛肉串羊肉串在铁架上翻来翻去，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飘得满街都是。还有卖芋泥小蛋糕的，一个个小小的，巴掌大，上面挤着奶油，撒着彩色的糖针。

旁边就是一家叫程程冰室的甜品店。招牌是绿色的底，白色的字，边角已经褪色了，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的贴纸。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椅，但里面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桌面上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

林池走进冰室，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龟苓膏，黑凉粉，绿豆沙，红豆沙，双皮奶，姜撞奶。

他点了两碗龟苓膏，两杯冰奶，还有两碗绿豆沙。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她动作很快，从冰柜里端出两碗龟苓膏，打开两杯冰奶的盖子，插上吸管，装在袋子里，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杂技。

林池端着托盘走出来。郑轩还在外面，没有进冰室。他先去那个卖鸡蛋仔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小的鸡蛋仔饼，金黄色的，一个个圆鼓鼓的小球连在一起，像一串饱满的葡萄。

然后又去买了两块芋泥小蛋糕，小小的，巴掌大，上面撒着彩色的糖。他付钱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种很开心的笑容，开心的，明亮的，像头顶的太阳。

那张脸在那个瞬间，好像也变成了小孩子一样，没有了城府，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剩下一个在放学后买零食、等着和朋友一起吃的普通少年。

林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开始观察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这一看不要紧，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这些小孩，和他平时在路上见到的那些不太一样。他们有的沉默着，低着头，紧紧揪着自己的书包带子。不看人，不说笑，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走，好像这个世界和他们没有关系。

有的很焦虑，在校门口摔书包，很大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不愿意和父母回家，死死地抓着校门的栏杆，被保安和老师一起拉开。

还有的，肚子撑得像皮球一样大，在小摊上把所有东西都买了一圈。鸡蛋仔，烤肠，薯片，辣条，碳酸饮料，左手拿着，右手拿着，书包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来不及咽下就塞下一口。好像觉得不过瘾，又买了第二回。他走远了，背影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特殊学校。林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不太美好，不太明亮，像被藏在抽屉深处的旧照片，边角泛黄，画面模糊。

郑轩买完了，端着一个小托盘，笑着朝林池走过来。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很轻松，像一个没有心事的人。

林池看着那张笑脸，脑中忽然一阵剧痛。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可以忍耐的痛，是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他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画面出现了。像老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播放。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痛，有不舍，有一点点无能为力的愧疚。

他蹲下来，和小林池平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到头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