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竟是我夫君?!(168)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老民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一笑:
“回大人的话,小的这是在听堤身里头有没有空鼓。夯得实的,敲起来声音沉。夯不实的,声音发虚。小的干了一辈子土方活计,旁的不会,这耳朵还算好使。”
江孟澋颔首记下,又问:
“那这段堤如何?”
“扎实!”老民夫一拍胸脯,“大人您瞧这土,一层一层夯下去的,每一层都足实。小的在褚州修了二十年堤,没见过这般下功夫的。季大人天天盯着,工匠们也不敢偷懒。这堤修好了,怕是能管一百年!”
旁边几个年輕的民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修堤,上头催得緊,恨不得三天就把十里堤垒起来,那能结实吗?今年季大人说了,不急,慢慢夯,夯结实了再往上垒。”
“以往江边这堤是年年修年年垮,垮了再修,修了再垮。今年不一样了,您瞧!”说起劲了,那民夫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侧的堤,“这地基挖的,这石头垒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都是托了二位大人的福啊!听说这图纸是京城的大人专门给咱们褚州画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江孟澋听着这些朴实的言语,温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走到堤身中段下的一处江湾,见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又缓缓东去。
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