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竟是我夫君?!(169)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