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不到，他抓起钥匙出了门，往雍和宫的方向去。

人人都说雍和宫很灵。庄野从前不信这个，但程游生病过后，他信了，不仅信了，还为自己之前的不相信道歉，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

不是休息日和节假日，雍和宫的人不多，庄野一个殿一个殿进去，不管认不认识，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佛像，通通都跪下，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求他们保佑程游。

雍和宫大，殿也多，有的殿里面甚至有十好几尊佛像。庄野顺着磕头，一大圈下来只觉得膝盖在跳，发麻发疼，最后是撑着地板站起来的。

走路已经不太稳当了，但他还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又开始一个一个上香，一把不够他就再买，一直到用完为止。

庄野的一颗心悬着，空着，怦怦直跳，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这一大圈走下来才感觉两只脚堪堪踩在了地上。

北京已经有了点冬天的味道，冷空气有些凛冽，庄野走在街头，看车流如海人来人往，想要重新牵着程游走一走的念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手术这天很快就到了。

医生一大早就进了程游的病房，鼓励似地说他术前状况不错，让他别担心，相信医生。

程游知道这是安慰，但他真的很感谢这个主治医生。

进手术室之前，程游四处看了看，沉默着，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把人推开的，这个时候又在找什么呢？

他收了笑容闭上眼睛，因此没有看见站在柱子后面的庄野。庄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直到手术室的大门关上，灯亮起来，才从柱子后面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阿姨看他来了，递给他一瓶水，两个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庄野从没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他坐在座位上，心里默默算着，觉得应该过了半个小时，打开手机一看不过才十分钟。

阿姨在一旁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别一直想着，想点别的，想点你俩以前的事。”

庄野不敢。

他怕这一想，以后就只剩想了。

漫长无比的六个小时，他一开始还能在板凳上坐着，后来就站起来了，再后来又蹲下，把脸埋在手里。阿姨倒是坐得住，看着蹲在一旁的庄野叹了口气。

手术灯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庄野“蹭”一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扇门，想让那扇门快点打开，又害怕它打开。

直到门开了，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人真的被推出来了，庄野一场梦才像是醒了，他冲到医生面前，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嘴唇哆哆嗦嗦。

医生淡定得多，他们见怪不怪了。

“手术挺成功，观察一晚上没事了再转到普通病房去。”

这几个字像把锤子，一下子把庄野砸醒了。

程游活下来了。

庄野也活下来了。

ICU里很安静，庄野在得到同意后穿好防护服进去看了程游一眼，床上的人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但起伏的胸膛无疑是他还好好活着的最好证据。

庄野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手，隔着防护服落下一个虔诚又温柔的吻，久久没有抬头。

假如可以，他想把自己融化进程游的身体，随着他新生的血液流遍全身。

程游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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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像好几个人，但声音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听不清楚。后来连那点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程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庄野呢？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庄野已经被自己赶走了。可既然走了，为什么他还能看见庄野？还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身影，甚至……还能感觉到庄野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亲吻以及那颤抖的一句：“谢谢你还活着。”

这个梦美好又离奇，是程游的乌托邦。

感觉到光亮的时候，程游眼珠动了动，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薄薄一层眼皮掀开，光瞬间照进了瞳底，他眯了眯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一瞬间多起来，程游急促呼吸着，心脏剧烈跳动，用了很长时间接受了自己还活着的这个事实，眼泪忽然就滚下来洇湿了枕头。

心头交织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喜悦，难以置信，后悔，难过，丝丝缕缕全都缠绕在一起，随着心脏每一下跳动而膨胀，织成一张网裹住他。

程游手指动了动，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想告诉庄野，要告诉那个人自己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可以履行诺言了。

但他现在动不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机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