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13)
苏长平点头。“东阁空着吗?”
柳娘说。“空着。一直给您留着。”
苏长平走上楼梯,脚步很轻。揽月阁的楼梯是老榆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慢,那声音就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楼梯拐角处蹲着两个人。
两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乌黑,编着两条小辫子,用红绳扎着。她们穿着一样的衣裳——半旧的青布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她们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仰着头望着他。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四颗黑葡萄。
苏长平也望着她们。“你们是谁?”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望着他。左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风。“我们是在等先生的。”
苏长平愣了一下。“等我?”
右边的那个点头。“柳娘说,先生会来。先生来了,我们就有地方去了。”
苏长平望着她们,望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四只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锦鲤街头,那个跪在包子铺前的孩子。那孩子也这样望着他,也这样等着他,等着他说“和我们走好不好”。他蹲下来,平视着她们。
“你们叫什么?”
左边的说。“我没有名字。”右边的说。“我也没有。”
苏长平想了想。“那我给你们取一个。”
两个小姑娘同时点头。
苏长平望着她们,望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他忽然想起山茶花,想起临舟鬓边簪着山茶的样子。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姐姐叫百合,妹妹叫茉莉。”
百合和茉莉。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望着他,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揽月阁檐下的宫灯还亮。
苏长平站起来,朝她们伸出手。“走吧。进去说。”
百合握住他的左手,茉莉握住他的右手。两只小手都很小,很暖,像两团刚出炉的小馒头。他牵着她们,走进东阁。
东阁还是老样子。临窗的矮榻,紫檀的案几,架子上摆着那把琵琶。窗外的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暮色四合的时候,宫灯会一盏一盏亮起来。苏长平在矮榻上坐下,百合和茉莉坐在他旁边,一人一边,紧紧挨着他,像两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柳娘端了茶和点心来,放在案上。她望着那对双胞胎,眼里满是心疼。“先生,这两个孩子,是昨儿晚上被人丢在门口的。裹着一床破棉被,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纸条,写着‘求好心人收留’。我看了,心都碎了。”
苏长平低头望着百合和茉莉。她们正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慢,嚼得细,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他忽然想起陈昀,想起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东西,也是这样小口小口地吃,也是这样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百合。”他喊。
左边的那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心渣。“先生?”
苏长平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慢慢吃,还有很多。”
百合点头,低下头继续吃。茉莉也点头,也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苏长平望着她们,忽然想起临舟。临舟吃东西也这样慢,也这样认真,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柳娘。”他喊。
柳娘走过来。“先生。”
苏长平说。“这两个孩子,我带走。”
柳娘愣了一下。“先生要带她们回府?”
苏长平点头。“府里人多,有人照顾。你这里忙,顾不过来。”
柳娘望着那对双胞胎,望着她们吃得小口小口的模样,眼眶红了。“先生,您心善。”
苏长平摇头。“不是心善。”他没有说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看见这两个孩子蹲在楼梯拐角处,抱着膝盖,仰着头望着他,他就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临舟,想起陈昀,想起许殉,想起南宫鹤。想起那些被丢下的人,那些等着被捡起来的人。他捡了一个又一个,捡了十年。还会继续捡下去。
百合和茉莉吃完了点心,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小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苏长平望着她们,忽然开口。“百合。”
百合抬起头。“先生。”
苏长平说。“你识字吗?”
百合摇头。“不识字。”
苏长平说。“想学吗?”
百合点头。“想。”
苏长平又望着茉莉。“你呢?”
茉莉也点头。“也想。”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回去以后,我教你们。”
百合和茉莉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望着他,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揽月阁檐下的宫灯还亮。苏长平望着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本书,想起那些黑衣人,想起那些失踪的商队。他望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她们也许不只是两个被丢弃的孩子。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