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12)
许殉说。“你是不是知道南宫鹤是谁?”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你知道。”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你知道他是谁,你不说。他也不说。你们俩都不说。你们到底在瞒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认真的眼。那双眼里有困惑,有担心,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许殉。”
“嗯。”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许殉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回去,在他对面坐下。“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才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那你说点能说的。沙州那边,到底怎么样?那本书的事,陛下怎么说?”
苏长平把那本书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陛下让国师看了。”
许殉愣了一下。“国师?他怎么说?”
苏长平说。“他说看不懂。”
许殉说。“那你觉得呢?”
苏长平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看懂了。”
许殉望着他。“为什么?”
苏长平说。“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许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窗外的山茶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只空了的茶盏里。“苏长平。”
“嗯。”
“你怀疑国师?”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转过头,望着他。“国师是陛下的人。他要是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直接告诉陛下就行了,何必瞒着?你别想太多了。”
苏长平点头。“也许吧。”
许殉站起来,拍拍袍子。“行了,我走了。安永还在家等我吃饭呢。你好好歇着,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不管南宫鹤是谁,不管他为什么天天来,你记住——他是真心惦记你的。你也是真心惦记他的。你们俩都不说,但你们都知道。那就够了。”
然后他走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望着案上那块令牌,望着那本《混沌之书》,望着那包药。他伸出手,把药包拿起来,贴在胸口。临舟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望着那行字——“胃疾,每日一剂,饭后服。”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久安。”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伸出手,把那盏烛火护住。光又稳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落在那本《混沌之书》上。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株山茶还在开着,绯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望着那株山茶,心头蓦然浮起南宫鹤的身影。
是那人日日伫立树下,不言不语,只望着满树繁花,一待便是半日。他从不知那人眼底藏着何等心绪,只清楚,那份沉默的牵挂,从未断过。
“哥。”他唇瓣轻启,声音轻得被晚风一卷就散,飘落在山茶花瓣上,再无踪迹。
都察院签押房内,南宫鹤立在窗前,同样望着悬在夜空的那轮明月。深青色官袍裹着他挺直的身躯,面色依旧冷冽如寒冬坚冰。他望着清辉洒遍院中枯树,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往昔——幼时的苏长平仰着小脸,脆生生喊他“哥”,攥着他的手分享趣事,笑起来眉眼弯如月牙,临别时那句“哥,你要活着”,字字刻在心底。
他活着,苏长平也活着。可换了容颜,易了身份,那段血脉亲缘成了不能言说的秘密,他连光明正大唤一声弟弟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借着月色,将满腔思念藏在心底。
“纭祺。”他低声呢喃,话音刚起,便被夜风揉碎,散向明月高悬的夜空。
两人共赏一轮月,各怀一段情,满心牵挂与思念,都化作了不能宣之于口的沉默。身份的隔阂,过往的隐秘,横亘在两人之间,可他们心底都清楚,对方安好,彼此惦念,便已是此刻最好的结局。
第二天,苏长平去了揽月阁。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上次来是去年冬天,那时候临舟还在北境,他一个人来,坐在东阁里,抽了一夜的烟斗。这次来,还是一个人。临舟在营里,陈昀在府里睡觉。他谁都没带,只带了那本书。
柳娘在门口迎他。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她看见苏长平,微微屈膝。“先生,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