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20)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临舟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灰扑扑的毡布,不是先生房里的承尘。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他转过头。
苏长平趴在榻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眉头皱着,脸色很差,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临舟望着他,望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你不睁开眼,我怎么知道你在看我。”他看了。先生不知道。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苏长平没有醒。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望着他皱着的眉头。他忽然想伸出手,抚平那道皱痕,手抬不起来。他只能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
苏长平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临舟的目光。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他熟悉的光。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他笑了。“醒了?”
临舟点头。“先生。”
苏长平说。“你睡了三天。”
临舟愣住了。“三天?”
苏长平点头。“三天。我来了两天,你睡了两天。”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望着他眼底那两痕青。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比伤口还疼。“先生,你瘦了。”
苏长平摇头。“没有。”
临舟说。“有。”
苏长平说。“没有。”
临舟说。“有。”
苏长平不说话了。他望着临舟,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头散在枕上的白发。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比我瘦得多。”
临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想哭,但他没有。他只是望着他。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
临舟说。“你来了。”
苏长平点头。“我来了。”
临舟说。“你会走吗?”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期待,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亮晶晶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不走。等你好了再走。”
临舟点头。他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苏长平望着他,望着那道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帐外风很大,但帐里很暖。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说话。临舟睡着了,这次眉头没有皱。苏长平坐在那里,望着他,一夜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帐门口,藜旭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待续)
第44章 凉州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十八。京城,苏府。
临舟从北境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粘粘腻腻的春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哭。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望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先生。先生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靠在先生肩上,说“你什么时候走”,先生说“等你伤好了再走”。他伤好了,先生走了。他答应了的。他不怪先生。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来。青禾撑着伞迎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公子,您怎么——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临舟下了马车,接过伞。“提前了。”
青禾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下那两痕青,望着他那头被雨雾打湿的白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疯了:公子回来了!提前回来了!先生还不知道!先生进宫了!他得赶紧去通报!不对,先生说了不让通报!他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哀嚎,面色如常,跟在临舟身后。
临舟走进府里,走过回廊,走过院子。那株山茶还在开着,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红得像血。他停下来,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先生簪花的样子。那天早上,先生从窗台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簪在他鬓边,说“好看”。他脸红了一整天。现在花落了,先生不在。
“公子,先生进宫了。说是下午回来。”青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