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28)
走出节度使府的大门,临舟忽然开口。“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那个人,不是疯子。”
苏长平停下来,转过身,望着临舟。“不是?”
临舟摇头。“不是。疯子不会在院子里养那么多人。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逃兵,有罪臣之后。他要这些人干什么?”他顿了顿。“他要的是他们的命。老人的命,孩子的命,逃兵的命,罪臣之后的命。他要把这些命攥在手里,替他做事。影卫就是从这些人里挑出来的。他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让他们替他卖命。那些人感激他,替他杀人,替他劫货,替他做一切他不能亲手做的事。”临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疯子。他是魔鬼。”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轻轻开口。“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临舟想了想。“跟先生学的。”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走吧。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着走着,临舟忽然停下来。“先生。”
苏长平停下来,望着他。
临舟说。“有人在跟着我们。从节度使府出来就开始跟了。两个。”
苏长平没有回头。“我知道。”
临舟说。“要不要甩掉?”
苏长平摇头。“不用。让他跟。”他继续走。临舟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握枪,枪在驿馆里。他答应过先生,不动手。他只能跟着,只能看着,只能忍着。
那天晚上,苏长平去赴宴。临舟跟着。节度使府的宴席设在花厅里,很大的一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耶律崇坐在主位,看见苏长平进来,站起来,迎上去。“苏先生!来了!快坐快坐!”他拉着苏长平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苏先生,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凉州的特色菜,烤全羊。我让人烤了一整天,皮脆肉嫩,好吃得很!”他拿起刀,切了一块羊肉,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块羊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吃。但他咽不下去。胃又开始疼了。他没有停,把那块羊肉吃完了。
耶律崇看着他吃,笑得很开心。“好吃吧?再来一块!”他又切了一块,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又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很多。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吃,胃在翻。不是他的胃,是先生的胃。先生胃不好,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硬的。他在吃烤全羊,吃了一块又一块。他想开口,又咽回去了。先生不会听他的。先生在做他该做的事。
“这位——”耶律崇忽然转过头,望着临舟。“这位是——”
苏长平说。“臣的学生,临舟。”
耶律崇上下打量着临舟,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练武的?”临舟点头。耶律崇笑了。“好!好!我最喜欢练武的人了!”他站起来,走到临舟面前,伸出手,想拍他的肩。临舟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落了空。耶律崇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练武的人,果然不一样。”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苏先生,你这个学生,护着你啊。”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胃更疼了。他没有皱眉,放下酒杯。
耶律崇望着他,忽然不笑了。“苏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耶律崇说。“你来凉州,不只是为了商路吧?”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觉得呢?”
耶律崇歪着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我觉得,先生是为了那本书。”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那本书,我听说过。混沌之书。据说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谁得到了它,谁就能得到天下。”他笑了笑。“苏先生,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苏长平说。“臣不知道。”
耶律崇说。“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苏先生,我跟你说个秘密。”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耶律崇说。“我小时候,不受宠。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死得早。我一个人住在冷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在冷宫的墙根下捡到一本书。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看懂了画。”他顿了顿。“那本书上画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藏着一切。藏着天下,藏着命运,藏着所有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