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27)
最后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舆图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长平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个人不是他想的样子。他以为三皇子耶律崇会是一个阴鸷的、冷峻的、像刀一样的人。不是的。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的,下巴也是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龙纹,但那龙纹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画的。他看见苏长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邻家的大男孩。
“苏先生!”他从案后站起来,绕过舆图,走到苏长平面前,伸出手,握住苏长平的手,摇了摇。“久仰久仰!我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京城第一谋士!杨公的弟子!厉害厉害!”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苏长平被他握着手,感觉到他的手心是凉的,凉的像冰。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圆的,但眼底没有笑意。苏长平看见了,他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三殿下客气了。”苏长平抽回手。
耶律崇也不在意,转身走回案后,一屁股坐下,翘起腿。“苏先生来凉州,是为了商路的事吧?”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苏长平在他对面坐下。“是。”
耶律崇说。“商路的事,好办。我让人查过了,那些商队失踪,是马贼干的。我已经派人去剿了。先生放心。”
苏长平望着他。“马贼?”
耶律崇点头。“对,马贼。猖狂得很!专门劫杀商队,抢走货物。我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很快就能抓住。”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苏长平望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没有茧。不是握刀的手,不是握笔的手,什么都不是。
“殿下,”苏长平开口了,“臣在沙州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殿下看看。”
耶律崇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苏长平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夏”字的铜令牌,放在案上。耶律崇低头看那块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块令牌吗?苏先生没见过令牌?”他把令牌扔回案上,叮当一声,滚了几下,停在舆图边上。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这块令牌,是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找到的。黑衣人的营地,在玉门关外八十里处。驻帐百余顶,马匹数百。这些人并非马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耶律崇的笑容没有变。“是吗?那可要好好查查。”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苏先生觉得,是谁的人?”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望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臣不知道。”
耶律崇笑了。“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人。不是守卫,不是仆人,是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官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站在院子里,蹲在墙根下,靠在廊柱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让谁。没有人管他们。耶律崇望着那些人,笑得很开心。“苏先生,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罪臣之后,有逃兵,有乞丐,有疯子。他们都没人要。我要他们了。”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些人。望了很久。
“殿下,”他开口了,“这些人,是影卫吗?”
耶律崇转过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影卫?什么影卫?苏先生,你在说什么?”他拍了拍苏长平的肩,力气很大,拍得苏长平往前踉跄了一步。“苏先生,你太紧张了。来凉州,就好好歇歇。别老想着查案,查案多累啊。”他转身走回案后,又坐下,翘起腿。“苏先生,今晚我设宴,请你吃饭。你可一定要来!”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他忽然想起国师。国师也这样笑,柔柔弱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耶律崇也这样笑,灿烂得像太阳,但太阳底下是冰。他轻轻点头。“臣一定来。”
耶律崇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苏先生爽快!”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送苏先生回去。路上小心,别让那些马贼把先生劫了。”侍卫躬身。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临舟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