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26)
凉州的街巷和京城不一样。宽,直,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街边的店铺早早打了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长平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他在数人。不是数路人,是数暗处的人。墙角,屋檐,巷口。那些看不见脸、只露出半个肩膀或一截衣角的人。他数了七个。七个影卫。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他们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临舟。他只是继续走。
都察院在城北,一座灰砖砌成的院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都察院凉州分司”几个字,字迹端正,一板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三缕长须,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那里,像一根晾衣杆。他看见苏长平,连忙迎上来。“苏先生,下官周秉义,凉州分司主事。南宫大人已经来信吩咐过了,先生的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苏长平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柏树的声音。临舟跟在后面,习惯性地观察四周。院墙很高,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他忽然想,这些竹子种在这里,不是为好看,是为了挡视线。从外面看不见院子里的人,从院子里也看不见外面。他收回目光,跟着先生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张榻,一个书架。案上摆着一盏灯,灯已经点着了,火苗跳了一跳,像是刚点上的。周秉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生,这间屋子是专门为您收拾的。隔壁还有一间,给这位——”他看了一眼临舟。“这位公子住。”苏长平点头。“有劳。”周秉义躬身退了出去。临舟站在屋里,望着那张窄榻,又望着先生。先生正站在案边,把那本《混沌之书》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他望着那本书,忽然觉得那本书比以前厚了一些。不是纸厚了,是里面夹了东西。他看见先生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苏长平展开那张纸,低头看。纸上是南宫鹤的字——“三皇子,名耶律崇,夏帝第三子。年二十七,生母为宫女,早逝。自幼不受宠,性情孤僻,不通骑射,不喜交际。朝中皆以其为庸人。武安五十二年,突然受封凉州节度使,掌河西兵马。此后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喜怒无常。影卫为其所建,专司暗杀、劫掠、刺探。”苏长平望着那行“性情大变”四个字,望了很久。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性情大变,除非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他不知道。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袖中。
“先生。”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我去外面看看。”
苏长平摇头。“不用。睡了。明天还有事。”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那条编得齐整的长辫,忽然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出门,去了隔壁。屋里只剩下苏长平一个人。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本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还是那么小,那么暗。他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那些影卫。七个,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不是保护,是监视。三皇子知道他要来。知道他来了凉州,知道他住进了都察院,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望着那幅星图,忽然觉得那颗小星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了,是他觉得亮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
外面起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弯着腰,叶子沙沙响。他望着那些竹子,忽然想起南宫鹤说的那句话——“凉州都察院的人,会接应你。”他信。但他也知道,南宫鹤的人,三皇子也知道。这里是凉州,是三皇子的地盘。他在这里,像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苏长平起了。他走出屋子,临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白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两痕青,显然一夜没睡。苏长平望着他,叹了口气。“没睡?”
临舟摇头。“睡了。”
苏长平说。“骗人。”
临舟没有说话。苏长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临舟没有动,就让他拢。苏长平收回手。“走吧。去会会那个三皇子。”
凉州节度使府在城中心。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牙。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的甲胄,和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不一样,但那种冷是一样的。苏长平递上名帖,守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三殿下有请”。苏长平走进去,临舟跟在后面。节度使府很大,回廊很长。他们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花,但那些花都萎了,叶子卷着边,像是很久没人浇水。苏长平望着那些萎了的花,忽然想,这个人连花都不在乎,会在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