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7)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远,像从天边来的。临舟抬起头,望着东边。东边泛着鱼肚白,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看清了。是都察院的人,南宫鹤骑在最前面。
苏长平醒了,睁开眼,望着临舟。“先生,南宫大人来了。”苏长平坐起来,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帐外。临舟跟在他后面。
南宫鹤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苏长平面,脸色很差,比平时差得多。眼底有青痕,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官袍上全是尘土。他站在那里,望着苏长平,很久。“陛下驾崩了。”苏长平没有动。“大皇子登基了。二皇子被关进水牢了。”苏长平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南宫鹤,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想起李弃,那个面色苍白、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现在坐在龙椅上。想起李政,那个笑得很亮、像太阳一样的人,现在关在水牢里。“什么时候的事?”南宫鹤说。“三天前。”
苏长平转过身,望着临舟。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南宫鹤望着他们,望着那双交握的手,望着临舟微微红肿的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苏长平,活着回来。”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冷得像冻豆腐的脸,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两个人策马往西,往凉州的方向。南宫鹤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往东,往京城的方向。他知道他追不上他了。他只能走自己的路。
京城,东宫。李弃坐在龙椅上。不是太和殿的龙椅,是东宫书房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他还没有正式登基,朝服还没有裁好,玉玺还没有从他父皇的枕下取出来。但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因为没有人敢不让他坐。他望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灰布。他想起李政,想起他站在回廊上,笑得很亮。“哥,你怕什么?有我呢。”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这双手签了那道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陛下,许善求见。”李弃没有抬头。“进来。”许善走进来,穿着那身紫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深不浅,刚刚好。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陛下,水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二皇子关在最里面那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知道。”李弃望着他。“朕知道了。”许善抬起头,望着他。“陛下,二皇子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李弃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朕想想。”
许善笑了笑。“陛下慢慢想。老臣告退。”他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弃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想起李政小时候,走不稳路,总跌跤,跌了就哭,哭了就往他怀里钻。他抱着他,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到他不哭。现在他不哭了,他也不拍了,他把他关进了水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北边,北边是水牢的方向,他的弟弟在那里。他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去看他。看了,就舍不得了。
北边的水牢里,李政坐在冰冷的水里,靠着墙,望着那扇铁门。水没到他的腰,冷得刺骨。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他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知道他不会来,但他还是在等。等了一夜,又一夜。
凉州城外。苏长平没有进城,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些灯火。凉州城的灯火很多,很亮,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耶律崇,想起他说“我看见那座城在烧”。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亮,是在烧。
“先生。”临舟骑在他旁边,望着他。苏长平没有回头。“嗯。”临舟说。“我们进去吗?”苏长平说。“不进去。”临舟说。“那去哪儿?”苏长平说。“等人。”临舟愣住了。“等谁?”苏长平说。“等那个写书的人。”
他望着凉州城的灯火,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他想起国师,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本书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包括你的死。”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预言里,他是死的。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策马往前,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那个预言的尽头。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明天,凉州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