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8)
(待续)
第50章 苏长平之死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八。凉州。
苏长平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等了一夜,等那个写书的人。国师没有来。来的是一封信。送信的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站在苏长平面前,把信举过头顶,手在抖。“有人让我送给先生的。”苏长平接过来,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许善。”
苏长平望着这两个字,望了很久。他没有问那个孩子是谁让他送的,也没有问那个孩子从哪里来。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那孩子手里。那孩子捧住银子,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手里的信。“先生,许善?”苏长平没有说话,把那封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本《混沌之书》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望着凉州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天快亮了。
“先生,我们进城吗?”临舟问。苏长平摇头。“不进城。”临舟说。“那去哪儿?”苏长平说。“回京。”
临舟愣住了。“回京?凉州的事——”苏长平打断他。“凉州的事,不是三皇子。是许善。”他翻身上马,望着东边。东边泛着鱼肚白,天快亮了,亮得像一把刀,割开了戈壁与天空。他策马往东,往京城的方向。临舟跟在后面。他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不知道许善和凉州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他只知道,先生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恨。
他从来没有在先生眼里见过恨。先生的眼睛永远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现在不是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害怕了。不是因为先生,是因为他自己。他怕先生会做出什么事,他怕他拦不住,他怕他拦不住还要拦。他策马跟上去,和先生并排骑着。
“先生。”他喊。
苏长平没有回头。
“先生,你答应我。”
苏长平终于转过头,望着他。
临舟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苏长平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望着那双眼睛里的害怕、担心、和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两个人骑着马,往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话吹散了。
武安五十四年,四月初一。京城。
苏长平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回苏府,没有去见陈昀,没有去见百合和茉莉。他直接去了许府。
许殉还在睡觉。他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以为着火了,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看见苏长平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尘土,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血。他愣了一下,忽然不慌了。他见过苏长平这个样子,只见过一次——那年他听说临舟被困在鹰愁峡,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不说话,也是这样用那双红了的眼睛望着他。他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他问。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许殉。许殉接过来,低头看。信上只有两个字——“许善。”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苏长平。“你知道了?”
苏长平点头。
许殉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长平说。“刚才。”
许殉说。“怎么知道的?”
苏长平说。“有人告诉我的。”
许殉说。“谁?”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许殉,望着他那张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脸。那张脸上有困惑,有担心,有他熟悉的东西。他忽然开口。“许殉。”
许殉应他。“嗯。”
苏长平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望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踩在青石板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他十二岁,蹲在巷角,和野狗抢食。苏长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帕子,说“我叫苏云蕲,字长平。往后你若有难处,可来寻我”。他接过那块帕子,藏在怀里,藏了很多年。后来他才知道,苏长平是季家的人,是那个通敌叛国的季家,是那个满门抄斩的季家。他也才知道,他爹许善,就是那个构陷季家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苏长平,因为他怕。怕他知道了,就不理他了。怕他知道了,就不要他了。怕他知道了,就只剩下恨了。他不想让苏长平恨他。他宁愿自己憋着,憋一辈子。
“许殉。”苏长平又喊他了。
许殉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怕什么?”
许殉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不怕了。“怕你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