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39)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傻子。”
许殉愣住了。
苏长平说。“你是你,他是他。”
许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他。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临舟站在院子门口,望着他们,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长平去了皇宫。不是去见新帝,是去见许善。许善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奏疏,手里握着笔,正在批。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标准,不深不浅,刚刚好。
“苏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苏长平走过去,在案边站定,望着许善。许善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灯芯燃了一截,火苗跳了跳。
“许大人。”苏长平开口了。
许善应他。“苏先生。”
苏长平说。“季家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许善望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不深不浅的笑没有了,只剩下那张脸,那张老了的脸。
“是。”他说。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为什么?”
许善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让人把季家的奏折送到御前。他站在殿外,等着。等了很久,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斩。”那个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后来他听说季家满门抄斩,十七颗人头,落在雪地里,血把雪染红了。他又笑了,笑得更开心。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苏长平又问了一遍。
许善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因为林钰。”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善说。“她死了。被人分了尸。头扔在井里,身子扔在深山里。我找了一个月,只找到了头。”他顿了顿。“是季渊害死她的。她发现了季渊的秘密,季渊让人杀了她。”
苏长平望着他。“什么秘密?”
许善没有说话。他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放在案上。苏长平低头看。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图,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他翻到那一页,看见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他抬起头,望着许善。
“这是——”
许善说。“混沌之书。你手里也有一本。”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善说。“你手里那本,是原书。我手里这本,是抄本。原书上写着预言,抄本上写着预言的人。”他顿了顿。“写预言的人,姓季。”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
许善说。“季家的人,能看见未来。你娘能,你也能。林钰发现了这个秘密,季渊杀了她。”他顿了顿。“我杀了季渊。十七口人,一个不留。”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许善,望着他那张老了的脸。他忽然想起他娘,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本《混沌之书》,翻着,望着那些图,望着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他想起他问她“娘,你在看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在看未来。”她说。“未来有什么?”她想了想。“有你。”他没有再问。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本书上写着他会死。他娘知道。他娘知道他会死,但她没有告诉他。她只是翻着那本书,望着那些图,望着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他收回思绪,望着许善。“许大人。”
许善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恨了这么多年,够了。”
许善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应他。“嗯。”
许善说。“你恨我吗?”
苏长平说。“恨。”
许善说。“那你——”
苏长平打断他。“但我不会杀你。”
许善愣住了。“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你已经死了。”
许善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殿外,等着那个“斩”字。他等到了,笑得很开心。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从林钰死的那天,他就死了。
武安五十四年,四月初二。凉州城烧了。
不是耶律崇烧的,是许善。他派了人,在凉州城的几个角落里埋了火药。他不只是要杀三皇子,他要杀所有人。他要让这座城,为林钰陪葬。
苏长平赶到凉州的时候,城已经烧起来了。火从东城门烧起,一路往西,烧穿了整条街。火很大,大到天都被映红了。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火,忽然想起耶律崇说的话——“我看见这座城在烧。满天的火,满地的尸首。整座城像一口烧红的锅。”他真的看见了。不是预言,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