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
望着先生落在弦上的指尖。
然后琵琶声响起来了。
那调子很轻,很软。
像春日的风拂过水面。
像江南三月的雨落在石板路上。
苏长平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揽月阁里那些清客的唱法。
是一种很慢的、很软的调子。
像是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
临舟听不懂那词。
江南的土话,软软的,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化不开。
但他听得入神。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听懂了先生唱这曲子的时候,眉眼间那一点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那柔软不是给他的。
是给很久以前,抱着他唱曲的那个人的。
但临舟还是觉得很好。
好到他舍不得眨眼。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屋里绕。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认真听曲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
“听懂了吗?”他问。
临舟摇头。
“听不懂。”他说。
他顿了顿。
“但好听。”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又说。
“先生唱得好听。”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走过去。
他在先生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望着先生。
“先生,”他轻声说,“这曲子叫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仰起的脸。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他轻轻说。
“《采茶调》。”
他顿了顿。
“我娘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山上采茶。”
“采着采着,就学会了这首。”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问。
“先生,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声响,很轻。
像很久以前的回音。
很久。
他轻声说。
“很美的人。”
“说话也轻轻的。”
“会唱很多江南的曲子。”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抱着我唱。”
“唱的都是这些。”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先生,”他轻声说,“你娘一定很温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说。
“和你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临舟看见了。
先生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有人抱着他唱曲时,他眼底的光。
临舟握着先生的手。
没有松开。
很久。
苏长平轻轻开口。
“还想听吗?”
临舟点头。
苏长平又拨了一下弦。
那调子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他唱的是另一首。
还是那样轻,那样软。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临舟蹲在他面前。
仰着头。
听着。
听着听着。
他忽然把头轻轻靠在先生膝上。
苏长平没有动。
他继续弹。
继续唱。
他的手指从弦上流过。
他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荡。
窗外日光正好。
檐下的山茶落了满阶。
那只白发的身影靠在先生膝上。
闭着眼。
唇角弯着。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这就够了。
(待续)
第6章 死对头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三。
卯时三刻。
临舟推开先生房门的时候,苏长平已经醒了。
他披着外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手里那柄玉梳,望着他眼下那痕淡淡的青。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又没睡好?”
临舟摇头。
他走过去,在先生身后站定。
“睡好了。”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早点来。”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从窗台那只素净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
绯红的花瓣,沾着晨露。
他转过身。
将那枝山茶轻轻簪入临舟鬓边。
“好看。”他说。
临舟的耳尖更红了。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鬓边那抹绯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