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6)
青禾走过来,看见那滩血,看见地上的人,手里的茶盘落在地上,碎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身体在抖,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跪下去,跪在临舟旁边。
“公子——”他说不出话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人看见他的脸,只有风,把他的呜咽吹散了。
苏长平没有复活。他永远不会复活了。他死在凉州,死在四月初一的那场爆炸里。死在许善和耶律崇面前,也死在临舟的等待里。临舟等了他九十九世,他没有回来。临舟不等了,他去找他了。用他的血,他的命,他的九十九世轮回,换了一个永远。永远在一起,在另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不是慢慢忘记的,是一瞬间忘记的。就像有人用一块很大很大的橡皮,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擦掉了。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陈昀忘了。她站在那滩血旁边,握着她二哥的手,但她说不出他叫什么。她记得有一个人,白头发,翠绿的眼瞳,会给她买糖葫芦,会让她靠在他怀里睡觉。但她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只记得他的手很暖,牵着她走过很多很多路。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很大,很空,风一吹就疼。
许殉忘了。他坐在苏府的书房里,望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刀。他不记得这把刀是谁送的,不记得为什么要把它挂在墙上,只记得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笑着对他说,“不骗你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只是觉得心口疼,疼得他喘不过气。安永站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他,没有说话。她也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许殉需要她。
南宫鹤忘了。他站在都察院的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瘦树。他手里握着半截白玉簪,不记得是谁的,不记得为什么握了这么久,只记得有一个人,很小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喊他“哥”。他低下头,望着那半截簪,簪上刻着半朵山茶。他轻轻开口。“纭祺。”他忘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只记得这个名字本身。刻在骨头里的,擦不掉。
许善也忘了,但他不需要记住。他死了。耶律崇也忘了,他也死了。国师也忘了,他早就死了。他们都被忘记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武安五十六年,秋。李弃退位了。不是被人逼的,是他自己不想当了。他说他累了,从生下来就一直累,累到不想动了。新帝是他的侄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很亮,像当年的李政。他把玉玺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少年点头,眼眶红了。“皇叔,你还会回来吗?”李弃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笑起来的样子的和李政很像。
他去了水牢。水牢在地底下,很深,很冷,水没到腰。李政坐在水里,靠着墙,闭着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散了,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疤,不是新伤,是旧伤。在水里泡了太久,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烂,反反复复,像他的命。
李弃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膝盖,很冷,冷得刺骨。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望着李政。
“阿政。”
李政没有睁眼。不是不想睁,是睁不开了。眼皮肿得厉害,上面全是溃烂的疮口。他的眼珠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很瘦,站得很直,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疼的。
“哥。”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弃跪下去,水没到他的腰。他跪在李政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指甲掉了好几个,指尖烂得不成样子。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想把它捂暖。
“阿政,对不起。”
李政没有说话。他靠在那里,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李弃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跪在那里,跪在冰冷的水里,跪在他弟弟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阿政,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关进来的。是我听了许善的话。是我怕我没有权利不能护你。是我——”
李政打断了他。“哥,我不恨你了。”
李弃愣住了。他抬起头,望着李政。李政的眼睛睁着,看不清,但他在笑。那笑容很轻,像小时候他在他怀里睡着时那样。
李政说。“我恨了你很久。从你把我关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恨。恨你不信我,恨你不要我,恨你不来看我。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你了,是没力气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哥,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