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5)
黎负卿。不,不是黎负卿。黎负卿是将军,是那个在北境大营里站在舆图前说“我不分兵,我就守在这儿”的人。黎负卿会笑,会骂人,会翻墙,会端着绿豆汤说“好喝”。眼前这个人不会。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没有表情,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只是一把剑,一柄被磨去了所有记忆、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剑。天神转世,记忆被封。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她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自己。现在她醒了,但不是作为人醒的,是作为兵器醒的。国师死后,封印解除了,她醒了,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临舟望着她,她也“望”着他。虽然她没有眼睛,但她的剑在“看”他。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他的胸口。
临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你来了。”他说。她不会回答,她用剑回答。剑光一闪,刺进了他的胸口。不深,只是刺破了皮肉。她停了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抽回剑,又刺。这一次更深,刺进了骨头之间的缝隙,没有伤到心肺,但血已经涌出来了,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她银白的衣裳上,红得刺眼。
她歪着头,又停下来。她记得这个感觉,这个剑尖刺进血肉的感觉。她刺过很多次,刺过很多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在犹豫。她不知道为什么犹豫,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得让她不想杀他。
临舟望着她,望着她歪着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师姐。师姐也爱歪着头,在他做错事的时候。不是生气,是想不通。师姐现在不在了,师姐在北境,在那些他回不去的地方。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师姐,动手吧。这一次,不是你的错。是我求你。”
她听不懂。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想死,本能告诉她,她应该成全他。她握紧剑柄,刺出了第三剑。这一次,刺穿了。剑身没入他的胸口,从背后透出来,银白的剑身上沾满了血,红红的,温温的。
临舟低下头,望着胸口那柄剑。剑柄上那颗蓝宝石闪着光,像一只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先生,等了九十九世。这一世,不等了。”
她抽回剑。血涌出来,很多,很急,像决堤的水。他跪下去,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血从胸口流出来,淌了一地。他的手在抖,身子在抖,但他没有倒下去。他跪着,望着东方。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活着回来”。他活着,先生没有。现在他也不活了。
血快要流干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霜。他的手撑不住了,身子往前倾,倒在地上。他侧躺着,望着灵堂的方向。灵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先生在里面。在棺里,在那些碎了的玉簪和烧了一半的书旁边。他伸出手,朝那个方向伸着,伸着。手在半空停住了,然后落下去,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他不动了。风停了。云停了。时间好像也停了。
黎负卿站在那里,握着剑,剑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个人。他没有动,她也“望”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银白的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团雾,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笑了。因为她想起了他,在最后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座破庙,一个女孩蜷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那个女孩睁开眼,望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荒原上的狼崽。那个女孩叫藜旭。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走进了遗忘。
陈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青禾昨夜给她盖的。百合和茉莉还在睡。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滩血。很大的一滩,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她望着那滩血,望着那滩血旁边那只伸出去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她认得这只手,这只手牵过她,抱过她,给她擦过眼泪,给她买过糖葫芦。
“二哥。”
没有人应。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只手。凉的。她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二哥,你冷吗?”没有人应。她坐在他旁边,握着那只手,望着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没有闭上,留了一条缝,望着天空。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天很蓝,云很白。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觉得,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