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4)
他走了很久。走过长街,走过城门,走过那条往西的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没有骑马,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只是走。走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城门口没有人,城门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他走进去,走过那条街,走到节度使府的门口。门已经塌了,院子里全是碎瓦砾,全是灰,全是烧焦的木头,被雨水泡过,发黑发臭。
他走进去,在废墟中间坐下来。坐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掏出那半截白玉簪,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地上,一半拿在手里。
“先生,你还没吃饭。”他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又咬了一口,还是咽不下去。他把干粮放下,靠在那截烧焦的柱子上,望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和那天一样。那天先生站在这院子里,把火折子凑近引线。他没有看见,但他在想。他在想,先生点引线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娘?在想季家那十七颗人头?还是在想他?他闭上眼,眼前是那座城,那口井,那些前世的血。他睁开眼,望着一片废墟。都一样,每一次都一样。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和那天在灵堂里一样空,和那些前世里每一次抱着先生的时候一样空。他把那半截白玉簪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阳光穿过那半朵并蒂山茶,落在他眼睛里,很亮。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你说了,每天都要说。今天说了没有?”
没有人应。只有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向那些碎瓦砾,吹向那些烧焦的木头,吹向那些回不去的、九十九次的前世。他把那半截白玉簪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武安五十四年,四月初九。凉州城的百姓发现,节度使府的废墟里坐着一个人。白头发,穿着素白的麻衣,靠在一截烧焦的柱子上,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截断了的白玉簪,贴在胸口。他们没有走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从京城来,走了七天七夜。他来见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他就在这里等他,不知道等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辈子。
(待续)
第52章 全文完
武安五十四年,四月初五。灵堂里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滴泪。守夜的人陆续散去,只有临舟还跪在那里。他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白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本《混沌之书》摊在膝前,他翻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纸页烧焦了大半,边角卷曲。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上面没有画,只有字。不是国师的笔迹,不是先生的,是他自己的。那行字写着——“吾乃混沌。众生执念所化。九十九世轮回,只为消解吾身。然执念不灭,吾亦不灭。唯天神之剑,可斩吾身。天神即黎负卿。百年前仙魔大战,天神转世为人,记忆已封。欲解轮回,需唤醒天神,以剑穿心。血尽,轮回止。”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更早的,是第一世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临舟,还没有遇见苏长平,还没有在锦鲤街头跪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时候他是混沌,一团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气。是众生的执念凝成了他,众生怕死,他就不死不灭;众生贪生,他就不停轮回。他没有想活着,也没有想死,他只是在那里。后来天神来了,天神叫黎负卿,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银白的甲胄,手里握着一柄很长的剑。她站在他面前,望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忘了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话。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从此他开始了轮回。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遇见同一个人,每一世都死在他面前。那个人的名字他记了九十九世——苏长平。苏云蕲。季纭祺。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棺沿才站稳。陈昀靠在旁边的蒲团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磨旧的红绳——那是他从腕上解下来放在棺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捡起来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百合和茉莉也睡着了,挤在一起,缩在墙角。烛火跳了一下,灭了。灵堂里暗下去,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的,像一道伤口。
他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银白的衣裳,不是甲胄,是纱,很轻很薄,在月光里飘着,像一团雾。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白发,和他一样白。她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瞎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淡淡的银光,像两颗被磨去了棱角的星星。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很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嵌着一颗宝石,发出幽幽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