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3)
苏长平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血已经流干了。他跪下来,把他抱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里。他没有哭,只是抱着,抱了一整夜。那是第一次。
画面又一转。他看见很多个自己,站在很多个同样的地方,抱着很多个同样的人。有时候是战场,有时候是书房,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树下。每一次都是他抱着先生,先生死在他怀里。每一次。他数了。九十九次。他的头发不是天生的白,是一世一世白起来的。
他睁开眼。烛火还在跳,蒲团还在膝下,薄棺还在面前。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和他记忆里那些前世的自己一样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望着掌心里那块碎瓦砾。从凉州带回来的,握了四天了,掌心的皮磨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和那些前世的血一样红。
他把碎瓦砾握紧,硌得掌心的伤又裂开,新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和他跪在这里的每一天一样。但不一样了。许殉靠在门框上,听见这一声“先生”,忽然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打了个寒颤。他转过头,望着临舟的背影。那头白发还是那头白发,那道脊背还是那道脊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把刀,刀鞘还是那个刀鞘,但里面的刀已经换了。
临舟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棺沿才站稳。他低头望着棺中那几样东西。碎了的白玉簪,磨旧的红绳,烧了一半的书。他伸出手,拿起那半截白玉簪。簪首雕着并蒂山茶,断了,花瓣碎了,只剩一半。他把那半截簪握在手里,和那块碎瓦砾一起握着。
“先生,你又说谎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许殉听见那笑,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笑,那是一把刀。他忽然想起凉州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临舟跪在这里,说“先生骗人”。那时候他的声音是碎的,像碎了的瓷。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是万丈深渊。
陈昀醒了。她抬起头,揉揉眼睛,望着临舟的背影。“二哥?”临舟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口薄棺,望着棺中那些碎了的、旧了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国师说的话——“那本书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包括死,包括轮回,包括那些他记不起、却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包括这第一百次。
他把那半截白玉簪收进袖中,转过身,往外走。陈昀喊他。“二哥!”他没有停。
许殉拦住他。“临久安,你去哪儿?”临舟停下来,望着许殉。那双翠绿的眼瞳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连底都看不见。
“许先生。”他说。“我去见他。”
许殉愣住了。“见谁?”
临舟说。“先生。他在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许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望着临舟走出去,望着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灵堂门口。
安永走过来,站在许殉旁边,握住他的手。“怎么了?”许殉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很久。“安永。”他开口了。“临久安他——好像不一样了。”安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临舟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株山茶。花已经落了大半,只有几朵还在枝头挂着,绯红的,和那些前世里他见过的山茶一样。他停下来,望着那些花。想起先生簪花的样子。每一次都簪,每一次都说“好看”,每一次都笑。他伸出手,摘了一朵,簪在自己鬓边。
“先生,你看,好看吗?”没有人应。只有风,把花瓣吹落了两片,落在他肩上。
他走出苏府的大门。街上有人,看见他,交头接耳。有人在说苏长平的事,说季家的事,说那些骂他的话,说那些替他说话的人。临舟听见了,没有停,继续走。
走到巷口,有个老头蹲在墙根下,嘴里不干不净。“通敌叛国的种,死了活该。”临舟停下来,转过头,望着那个老头。老头被他看得一哆嗦,站起来想跑。
临舟没有追,只是望着他。“他是好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转身跑了。临舟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那些骂你的人,不用理。他们只是不知道你是谁。”先生从来不骂人,先生只会替人说话。现在先生不在了,他要替他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