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2)
“你们记住,”他说,“这世上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们不知道他是谁。死了以后,你们要记住他是谁。”
学生们点头。他们记住了。很多年以后,他们还会记住。
苏府后院的墙根下,许殉靠着那棵槐树,南宫鹤靠着对面那棵槐树。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许殉从袖中掏出一壶酒,拔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南宫鹤,南宫鹤没有接。
“喝一口。”许殉说。
南宫鹤说,“不喝。”
许殉说,“喝一口。替苏长平喝的。”
南宫鹤的手顿了顿。他接过那壶酒,喝了一口。很烈,烧得喉咙疼。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酒壶递回去。
许殉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靠着树,喝着酒,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纸钱灰吹到他们身上,他们没有掸。就让它落着。
“许殉。”南宫鹤忽然开口了。
许殉应他。“嗯。”
白鹤说。“他走的时候,你在吗?”
许殉摇头。“不在。”
南宫鹤说。“我在就好了。”
许殉没有说话。他望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想起苏长平,想起他说“你欠我一条命”。他欠他一条命,他没有还。他低着头,望着手里的酒壶。壶里的酒已经喝完了,他还握着,不肯放下。
灵堂里,临舟还跪着。第四天了,他还没有起来。陈昀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百合和茉莉也睡着了,挤在一起,缩在蒲团上。他没有睡,他睁着眼,望着那口薄棺,望着那只碎了的玉簪,望着那条磨旧的红绳。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活着的,先生没有。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握成拳,收进袖中。袖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凉州带回来的。一块碎瓦砾,从那场爆炸里捡来的。他握着那块碎瓦砾,握得很紧,紧到掌心的皮都磨破了。他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说了,每天都要说。”他顿了顿。“你没有说。你骗人。”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块碎瓦砾上,滴在他破了皮的掌心里,滴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里。
门外,许殉靠在墙上,听见了临舟的声音。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安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他低下头,望着那只手,没有动。
安永说,“许殉,你想哭就哭。”
许殉摇头。“不哭。”
安永说,“你哭了。”
许殉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安永的手,握着很久。
天暗了。灵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烛火在风里晃着,把那些白幡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临舟还跪着,陈昀还靠着他,百合和茉莉还睡着。许殉还站在门外,南宫鹤还靠着墙。他们都在,都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风吹过来,把门外的纸钱灰吹起来,吹到天上,吹到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烛火,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夜色里飘着,散着,灭着。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临舟跪在那里,已经第四天了。他没有动,没有哭,只是望着那口薄棺。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他的手指扣着膝前的蒲团,扣得太紧,指甲陷进蒲草里,断了半片,没有知觉。
忽然,他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动了,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面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立在那里,立了很多年,忽然轰然倒塌。那些被挡在墙后面的东西涌出来,像洪水,像那些前世的血。
他看见了。不是凉州,不是京城,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他看见一座城,很旧,很破,城墙塌了一半,护城河里没有水,长满了荒草。城门口站着一个孩子,穿着月白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刀。他回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哥!你快点!”那声音他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完全像。
画面碎了。又拼起来。他看见自己穿着甲胄,白发束起,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枪。他站在大营门口,手里握着一封信,握得很紧。信纸已经被攥皱了,字迹模糊,但他认得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刻在他骨头里,磨不掉。“长平。”他翻身上马,往东边跑。跑了一天一夜,跑死了两匹马。
城门塌了。他冲进去,满地都是烧焦的木头,满地都是尸首。他找遍了整座城,找了一整天。在城东的一口枯井旁边,他找到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