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141)
安永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青色的素服,头上簪着白花。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着,偶有来吊唁的宾客,她便微微欠身,替许殉还礼。许安站在后面,帮他爹记宾客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许殉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了一整天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薄棺,棺盖没有合上。里面不是苏长平——没有尸骨,只有那只碎了的白玉簪,那条磨旧的红绳,还有那本被烧去一半的《混沌之书》。书页焦黄,边角卷曲,但封面上那行字还在——“混沌之灭”。不是“混沌不灭”,是“混沌之灭”。
临舟跪在棺前,三天三夜没有起来。他的白发披散着,没有束,遮住了半边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点着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只是跪着。陈昀跪在他旁边,抱着他的手臂,也不说话。百合和茉莉跪在后面,牵着手,望着那口薄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们答应过先生的,不哭。先生说“笑好看”,她们就忍着不哭。
杨公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没有人去请他,他自己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上系着那根麻绳,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许殉迎上去,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自己走进灵堂,站在棺前,望着那只碎了的玉簪,那条磨旧的红绳,那本烧了一半的书。站了很久。
“长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哑得不像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带着四海太平来见我。”他顿了顿。“你骗人。”
他转过身,走了。许殉跟上去,想送他,他又推开了。他自己走出苏府的大门,走到巷口,停下,回过头,望着那块匾。匾上写着“苏府”两个字,是苏长平自己写的,笔迹清秀,骨子里却透着倔强。他望着那两个,望了很久。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南宫鹤没有来灵堂。他站在苏府后院的墙根下,靠着那棵槐树,手里握着那半截白玉簪。他没有进去,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冷面阎王,是铁面无私的南宫大人。他不能哭,不能倒,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东西。他只能站在这棵槐树后面,望着那堵墙,望着墙那边飘上来的纸钱灰。
“纭祺。”他轻轻开口。“你还欠我一个称呼。”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就站在那里,靠着那棵槐树,握着那半截白玉簪,望着那堵墙,望着那些灰,望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消息传遍了京城。不是苏长平死了的消息,是季纭祺活了又死了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整座城都在说这件事。说那个苏长平,就是季家那个逃出去的孩子。说他隐姓埋名二十年,藏在杨公门下,藏在朝堂上,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说他一心查案,一心报仇,一心为季家翻案。说他死了,死在了凉州,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和他仇人一起死了。死无全尸。
有人骂他,骂得很难听。说他通敌叛国的种,说他藏了三十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他死了活该。这些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从酒楼里传出来,从巷口那些聚在一起嗑瓜子的人堆里传出来。骂声像苍蝇,嗡嗡嗡嗡的,赶不走。
也有人替他说话。城南包子铺的老张头,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冲着那些骂的人吼。“你们知道什么?苏先生改了税制,我们家包子铺一年少交三成税!你们家那几亩地,要不是苏先生帮着说话,早被大户吞了!你们有今天的好日子,哪个不是苏先生替你们争来的?现在人没了,你们倒有脸骂?”骂的人不吭声了,老张头转过身,继续擀面。擀着擀着,眼泪掉在面皮上,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城西的李寡妇,站在家门口,抱着她那三岁的儿子,望着苏府的方向。她没有说,只是望着。她儿子问她“娘,看什么”,她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儿子不知道,当年她男人死在战场上,是苏长平替她讨来的抚恤,替她争来的体面,替她保住了这间屋。她不知道苏长平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好人。现在好人死了。
城北学堂的刘夫子,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了一堂课,讲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苏长平。讲他的策论,讲他的商道疏议,讲他的丝绸之路。讲他如何一个人去了沙州,如何查出了夏国劫杀商队的真相,如何死在凉州。讲完了,他望着那些学生,那些十几岁的、还不懂什么叫生死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