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32)
望着先生握着他的那只手。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张三狗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他有没有想他娘?”
“有没有想他那个还没娶的媳妇?”
“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东西很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
把临舟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
埋得很深。
很久。
他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闷闷的。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会活着。”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同一时刻。
京城。
户部。
许殉坐在大堂里,翘着腿,手里捧着一盏茶。
对面坐着一个主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标准。
不深不浅。
刚刚好。
“许大人,”主事开口,“您今儿来,是为了北境抚恤的事?”
许殉点头。
“对。”
主事笑了笑。
“这事啊——”
他顿了顿。
“还得等。”
许殉说。
“等什么?”
主事说。
“等核。”
他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晃了晃。
“您看,今年北境用度,已经超了。”
“户部这边,得一项一项核。”
“核完了,才能拨。”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他也笑了。
“要核多久?”
主事说。
“快的话,一两个月。”
他顿了顿。
“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许殉替他接上。
“慢的话,半年?”
主事笑了笑。
没说话。
许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那我等。”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对了。”
主事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
“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等不等得起?”
他顿了顿。
“他们的娘,等不等得起?”
“他们的媳妇,等不等得起?”
“他们那些还没生下来的孩子,等不等得起?”
他没有等主事答话。
他推门出去了。
主事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门。
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
门外。
许殉大步往外走。
走到户部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石阶上。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都穿着整齐的衣裳。
都忙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知道北境死了三百四十七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娘,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有意思。”他说。
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同一时刻。
都察院。
南宫鹤坐在案前,批着一份公文。
是北境送来的。
抚恤的折子。
他批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批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
抬起头。
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株光秃秃的瘦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北境。
那个人也会上战场。
那个人——
他收回思绪。
低下头。
继续批下一份。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没有落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清推门进来。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吗?”他说。
南宫鹤说。
“什么?”
张清说。
“北境抚恤的事。”
他顿了顿。
“户部那边说要等。”
南宫鹤没有说话。
张清说。
“三百四十七条命,要等。”
他往后一靠。
“有意思。”
南宫鹤终于抬起头。
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
张清说。
“来找你喝酒。”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壶。
“喝不喝?”
南宫鹤望着那只酒壶。